黄活汉
南方的秋与冬,季节从来没分明过似的,独有树,在季节里为我们明证着那些不需言语的四季。
走进校园,高的矮的树,一律青绿。叶大而茎粗的芭蕉,风轻拂而叶子颤动,一片片像漾着微波的水面。叶长而廋,枝干擎天的“电线杆树”(棕榈树),它们一枝枝地生长着,有规则也好,无规则也罢,大都是你挨着我,我挨着你,那如蒲扇般散开的叶,在光与影之间,绿得泛黄,绿得张扬。校道两旁的大叶榕、细叶榕,一排排,一棵棵,它们的根须延伸着,生命力的顽强在树根里张显得淋漓尽致。枯黄的叶子与紫红的果实常落了一地,黄澄澄的,红彤彤的,踩上去还咯吱咯吱作响。细叶榕的气根,一条条一缕缕,向着地面,迎着晨雾与阳光,让光与影,疏与密,有了对比的参照物。
这些树,成了南方很多校园里的“主打产品”,它们,都美,满眼,皆青绿。独有这一棵树格外显眼,在主教学楼的右侧,那么的独具一格。叶犹绿,花却是鹅黄与绯红的一片,一树三色,一树成景,仿佛季节变换要系于它一身。这个季节,能开花的植物本就不多。这倒让我记住了它。校园里的这棵奇树,感谢你为混沌的时空标下了清晰的刻度。
晌午时分,天格外的蓝,阳光也正好,消退了暑热的阳光格外的让人想与之亲近。
远看,这黄与红之间,仿佛阳光的厚爱让它们特别地显眼,一簇簇一丛丛,乍看过去仿佛有万千“灯笼”挂上枝头。我很想用诗来描述它,但眼前最迫切的是要找到它的名字、花属。
拍照、搜索,强大的互联网让我知道它的名字:栾树,一个极具诗意的名字,一棵极有内涵的树。
有人说,栾树的生长荣枯像极了人生。树的一生,从春天的生机盎然,到夏天的繁花似锦,再到秋天的硕果累累,最后归结于冬天,栾树仿佛在告诉人们,生命的每一个阶段毕竟都是充满独特魅力的。或许,这是大自然通过它或它在内的一些生物,向人们传达生命的真谛——与栾树一起,走好每一个春夏秋冬。
栾树,不用言语,花与叶之间却自有玄机。
此刻,它看向我,不语。我看向它,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它的不语,非是不能言,我的不能说什么,是殚精竭虑地极力为它找到生命的诗意禅境好让自己得到解脱。
花开无语,境界自来。轻红明黄的花,这浪漫的秋日午后,栾树生命中最多彩的时光,它的美,值得诗人赞美它:
“枝头色艳嫩于霞,树不知名愧亦加。攀折谛观疑断释,始知非叶也非花。”这是清代诗人黄肇加的诗句,此公估计与我初见此树一样,观其色而赞叹,见其树而不知名,攀其枝而辨名,睹其花而咏诗。
但不知树名的何止于他,宋代的杨万里不也是“冥搜奇特根窠底,妙简团栾树子匀。”
没有这寻根问底的劲头,只有这赏花惜花的雅意,往往便与真相、与事实,与生活脱了缰。而宋人杨万里“冥搜奇特根窠底”的探究精神,何尝不是对万物保持好奇的写照?只是今人多了搜索引擎,少了那份亲手“妙简团栾树子匀”的触知喜悦。
我一下子便明白,现代作家史铁生用人生之经历写出生命的感慨:“是一场盛大的秋天,象征绚烂的一生。”“栾树不语,却把秋的温柔铺了满地。栾树落英,是秋天写给大地的治愈诗。”史铁生无愧一个用生命写作的人,而我,充其量只是一个感性的观察者,生命的体验、生活的感触还来不及由表及里。
观树与写文,生活的不同哲学表意与象形,却应超脱生活与诗意。
当我站在三楼走廊再望向它,却惊奇地发现,那株栾树恰好填补了教学楼与天空之间的留白,仿佛只要有它在,便有了魂与灵。我倒要细细地看它了。
它的绿是饱蘸水彩的笔触,在南方秋日的宣纸上慢慢洇开。但那鹅黄的花簇裹着绯红的荚果,像极了打翻的颜料盘,却又在无序中自成章法——这哪里是树,分明是立体的水墨画,是王维诗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悠然定格。
再想起那些晨雾未散时段,栾树的轮廓怎样看都带有那么一丝宋人山水画的氤氲。看,那些细碎的花瓣在雾气中浮沉,宛若青瓷盏里飘着的明前茶尖。待到阳光穿透云层,整棵树忽然醒转过来,每片叶子都成了透光的翡翠。最妙的是风过之时,黄花红果簌簌摇落,在空中旋成无数个小太阳,而树下的石阶便铺了层斑驳的锦缎。
这棵栾树是那年老校长亲手栽的,见证过二十余载寒来暑往。
二十载,人生长河里的一段光阴而已,多少往事却悠悠。我想,这栾树的年轮里也该刻着多少青春故事?春天时它抽新芽的样子怎样?盛夏的浓荫庇护过多少追逐嬉戏的身影?而今秋意渐深,它却想把最绚烂的色彩献给谁?我不断地追问着自己。
我依然在看它,而栾树却在消退的光影中愈发庄严。那些垂挂的花影在夕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是树结出的“舍利子”。几个明黄校服的身影从树下慢跑着。青春的风儿被他们带起了,树身仿佛也有了一丝的涟漪。我在想,是否有落花缀在他们的肩头,又悄然滑落?我同样在想,多年后的某个日子,他们是否想得起,这花与影共跑的日子?或许,他们中有人会说:“成长不是在每个春天都开花,而是在该扎根时深深扎根,在该开花时便怒放。”
可能,栾树不会作这样的猜想,在它的光阴岁月流转中它只想安静地生长,不求参天,但求扎根深沉。在它的无数个日子等待中,它只想把生命中最繁华、最明媚的一个片段,在秋日,与你共享。
在这个人人追求“参天”的时代,栾树安心于扎根深处。它的生长并非直线向上,而是在每个季节都活出该有的姿态——春芽夏荫秋花冬藏,每一段都是完整的自己。
栾树,扎根此地,它的深沉不在于匆忙地赶往终点,而在于深刻地体验这交会时的每一个瞬间,并将这瞬间的光热,传递给身后漫漫长夜中。
我与你,脚下的路,身后的影,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