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梓齐
“爸,我是不是很没用?”
凌晨两点了,儿子的目光终于从那道已经盯了半小时的数学题中移开了。他放下笔,推开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带着哭腔问我。
已经持续几个月了。自高中开学以来,他的睡眠便如同被压缩的海绵,愈来愈薄,老师常常打电话反映他上课睡觉的问题。但是,他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一直在全班30名左右徘徊。
他不想被我看到他哭,便转过脸去,望着窗边。月光落下来,把他的忧愁照得透亮。
过了会儿,我温了杯牛奶拿进来。他红着眼睛,翻开《逍遥游》,说:“‘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而我……总也飞不高,大概只能做被嘲笑的蜩与学鸠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特别是李默,感觉他明明没怎么学习啊。我……我想超过他。但是……我明明这么努力了……”
李默是他同学,次次都稳居全班第一。他爸老李正好是我同事,大家常常让老李传授“育儿秘笈”,他每次都摆摆手,说:“哪有什么‘秘笈’!我不管他的,都是让他自己学的。”我也见过李默几次,他是个“话头醒尾”的聪明孩子。
儿子啊!你怎么追得上他啊!
我坐下来,说:“你看,蜩与学鸠为什么被笑话?难道是因为飞不高么?”
“难……难道不是吗?”
“世间飞不高的鸟儿多了去了,谁又会笑话它们?它们被笑,是因为自己飞不高,却要去嘲笑高飞的大鹏。”
“可……可我还是想做大鹏,我也想高飞。”
“嗯……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到了周末,咱们去爬山吧。”
“好。”
第二天,我去买了架无人机。到了周末,我把无人机送给儿子,说:“不是想高飞吗?今天就让你看看大鹏是怎么看这个世界的。”
嗡鸣声起,无人机腾空而上。儿子紧盯屏幕,发出轻轻的惊叹。屏幕里,绿浪起伏,云雾缭绕,确实有“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壮阔。
“真美啊!”他兴奋地调整角度。
然而不过十来分钟,他操控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唇也慢慢闭了起来。无人机的镜头虽然能捕捉整座山的轮廓,却看不清一棵树的形状;能看见山间的银带,却听不出清溪如何在石头上鸣奏;能望见山花的烂漫,却闻不到一丝芬芳。
“我们上山吧。”
林间的光活了起来。它们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跳跃,宛如碎金万点。山泉的泠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我们循声而去,拨开最后一丛野草,只见一道清溪从石间涌出。儿子掬起一捧,水从指缝漏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却绚烂的彩虹。
越往高处,花儿越多。它们不是航拍图中模糊的色块。深紫的禾雀花如瀑布般倾落,明黄的黄花风铃张扬地在风中绽放,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野花,汇成星光满坡。
登顶时已近黄昏。我俩躺在山坡上,观赏着“落日熔金”。
“现在明白了吗?”我扭过头看他,“大鹏飞得高,看得广,却只能见莽莽苍苍。而你刚才,做了回林间的蜩与学鸠。我们飞不高,又何妨?大鹏有他的壮阔,而我们在林间飞来飞去,可以享受那徐徐的晚风。”
“那我该怎么做?”
“除了《逍遥游》,庄子还主张‘顺其自然’。我们飞不了大鹏那么高,硬逼自己去飞,容易掉下来受伤,最后反而飞得更低了。顺其自然吧,尽力去做,无愧自己就可以了。”
晚风拂过,松涛阵阵。
此后,儿子再也不熬夜学习了,最多十二点就睡觉了。老师也打电话来,夸他上课比以前有精神多了,不打瞌睡了。
到了期末考试,他考了全班第17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