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莉
秋分的天,不冷不热的,刚好。清晨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里,泡壶茶,看茶叶在杯子里浮上来又沉下去,倒像极了过日子的模样。
茶是邻居王婶送的秋分茶。前日路过她家,王婶正蹲在院里的竹匾旁翻茶,竹匾里的茶叶绿莹莹的,晒得冒热气。见我走过,她直起腰抓了把茶叶塞我手里:“尝尝,秋分前采的,火候正好。”王婶制茶三十年,常说制茶跟做人是一个道理,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我攥着茶叶往家走,那股清香味儿顺着指缝钻出来,沾了满袖。
烧上水,先把茶杯烫一下,再抓把茶叶放进去。第一泡的水略烫,入口有点冲;第二泡温度刚好,茶香一下就散开来;第三泡味儿淡了些,茶也凉了点。这茶倒真合秋分的性子,可不就是半盏凉、半盏暖。忽然就想起陆游写的“俗子纷纷问消息,一杯且付与秋风”,对着手里的茶杯忍不住笑了。可不是嘛,管那些杂事做什么,先喝口茶再说。茶凉了就续点热水,烫了就晾一会儿,过日子不也这样?
小时候,爷爷总在秋分这天煮茶。他说:“秋分茶最养人,不寒不燥。”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养人”,只觉得爷爷煮茶时特别认真。他总盯着水壶,水刚冒泡就关火,抓茶叶的手也准,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倒水泡茶时还会轻声数着数:“一、二……十”。爷爷说这叫“火候”,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淡。
去年在杭州出差,遇见一位老茶师。他泡茶从不用钟表,指尖碰一下壶壁就知道水温,抓茶的量也全凭感觉,手腕一转投茶,动作慢悠悠的。我问他有啥秘诀,老人笑着摆手:“茶有茶性,水有水性,人有人性。三者凑得齐了,茶自然就好喝。”说着给我倒了杯茶,入口温润,刚好合心意。那一刻忽然懂了,王婶说的“火候”,大概就是这种恰到好处的默契。
秋分的茶,最讲究个平衡。太浓了发苦,太淡了没味儿;太烫伤喉,太凉伤胃。就像生活,弦绷太紧容易断,放太松又散了劲。苏轼说“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或许也是这意思吧。该放的放,该守的守,这就是过日子的“火候”。
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最醇厚。这时阳光斜斜照在茶杯上,杯子一半在阴影里,一半浸在光里。忽然想起王婶翻茶时说的:“好茶要耐泡,好人要耐看。”不管是茶还是人,经得住时间磨的,才是真东西。
秋分过后,白天会越来越短,但杯里的茶香反倒越来越醇。就像人过了些年纪,才品得出平淡里的滋味。放下茶杯抬头,院角的菊花开了几朵,黄澄澄的,不声不响地立着,倒有股子韧劲。
这大概就是秋分要告诉我们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