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小颖
粉笔灰飘过讲台33年,我仍记得初执教鞭时,在乡村黑板上画下的那棵歪脖子荔枝树。从青涩的童谣课,到中学苏轼诗词的平仄推敲,再到开放大学《岭南文化》讲堂与职校乡土实践课。这根光滑的教鞭,丈量的不仅是时间的年轮,更是脚下土地的深度。当广东省作协会员证与泛黄的教师证同压箱底,我便以舌耕传递故土薪火,以墨写凝固荔乡魂灵。
晨光漫进化州开放大学教室的窗棂。我摊开《岭南文化》讲义,“同学们可还记得化州老童谣?月光光,照地堂,阿妈摘荔哎郎尝……”几位年纪较长的乡镇干部学员跟着哼起来,那样子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东坡魂牵的岭南至味,不仅在高州根子贡园‘白糖罂’母树,也在电白霞垌的‘黑叶’中,更在我们化州新安的枝头正红!它们共同织就荔乡锦绣版图。”我点击课件,《岭南荔枝古树分布图》红色标记缀满三个县市:“高州贡园升级为大唐荔乡文旅综合体,电白打造滨海荔枝观光带,化州开辟罗江荔韵绿道。‘百千万工程’正将这些散落的珍珠串联。未来,一条荔枝主题的县域旅游廊道,将成为读懂岭南乡愁的鲜活长卷。”
寒暑假,为让学员顺利完成社会调查报告,我常带他们走访化州古村落。踏入石湾街道莞塘村,或长岐镇旺岭村,时光仿佛在镬耳山墙与斑驳灰塑间凝滞。手指抚过化州孔庙朱红的廊柱,我对学员们说:“这历经风雨的殿宇,这承载着尊师重教古训的棂星门,不仅是岭南儒风北渐的见证,更是化州文化之乡的根脉所系。每一块砖石,都在无声地讲述着乡土精神。”在笪桥镇,在黄瓜榨作坊,渐看升腾的烟火气,感受那份因地制宜的生存智慧与担当,不正是本土文化最生动的教材吗?
作为致力于地方文化研究与传播者,化州独特的“年例”始终是我关注的核心。正月里,走进杨梅或同庆镇村庄,锣鼓喧天,醒狮跳跃,鞭炮声炸响人间烟火。家家户户的流水席沿着村巷蜿蜒,一句“来食年例啦!”饱含着荔乡人待客最朴素的隆重与赤诚,让你不忍拒绝。我曾将这份地缘与神缘,写进省作协的采风稿:“年例,是茂名乡愁最炽烈的燃烧,是宗族血脉与邻里乡情的集体喷薄。只要根植于此,你便永远享有这份甜蜜的归属。”这份乡情滚烫的底色,醇厚热烈,是任何教科书无法复制的。讲授《岭南民俗文化》专题时,我总以化州年例的田野影像和访谈录音为案例,分析其作为“文化基因”的顽强生命力,学员们无不为之动容。
在荔红满野的季节,领职校学生赴同庆镇宏道村,李伯摘下带露的“桂味”荔枝:“老师,试试今年头茬甜!”齿尖轻破果肉,蜜汁迸溅的刹那,我听见化州职校直播团队在院外欢呼——他们正帮果农预售荔枝,镜头扫过碗中玛瑙般的果实,也扫过檐下金黄的煎堆、油亮的笪桥黄瓜干,还有暗绿色的化橘红干果。
“家人们!这就是苏东坡笔下的岭南荔枝!”学生主播举着果枝高喊,背景音里混着牛杂煲的咕嘟声。我接过话筒:“这颗荔枝的甜里,有高州贡园的历史沉香,有电白盐田的海洋馈赠,更有化州红壤的深厚滋养。‘百千万工程’要做的,就是让这甜味飘得更远。”
归城途中,绕道高州分界镇。合作社的冷链车前,果农们将“妃子笑”分拣装车。箱面印着职校学生设计的LOGO:一枚荔枝化形为毛笔,勾勒出浮山岭轮廓。这小小的图案,正是文艺赋能乡村振兴的注脚——让风物可触,让乡愁可售。
夜晚家归,轻启窗扉,夜风私语。我知道,在开放大学课堂上,将新增荔枝与县域文旅融合案例;职校电商实训室里,学生正调试助农直播补光灯;而我,将继续在稿纸的阡陌间耕耘,直至茂名儿女都听见故土的召唤:
此身所立,红壤为根;此心安处,荔红即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