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鸣
晒谷场对于我来说,已是相当遥远的记忆。最后一次在晒谷场忙碌,是二十年多前的事了。记忆中的乡村,那烈日酷暑可不是一般的酷烈。
猛烈又毒辣的阳光下,人影落在地面也像是滚烫的,仿佛直冒烟,跟人们形容新鲜出炉的食物一样“滚烫热辣”。
每逢收获季节,五谷杂粮尚未入仓,白天在晒谷场平铺晒满,夜晚堆山填谷。为防小偷,主人家摆放一张竹床,加上简单的铺盖,就在晒谷场吃睡,日夜把守。
清早太阳还没升起,雾水也没散开,晒谷场已一片忙碌,大家忙着将谷物摊开。稍迟一会儿,太阳耀眼,照得人睁不开眼。那种炫目的感觉,是太阳在教人类体验什么叫做无法直视。
我小时候印象最深刻的夏日,阳光虽然白花花足以亮瞎人的眼,但天空也总是说变就变。前一秒还骄阳似火,后一秒便天乌地黑,仅仅是瞬息之间的事。
满天乌云快速游移,电闪雷鸣,飞沙走石。原本在田野忙碌的村民,飞也似的往家里奔。跑得气喘吁吁,仍一边跑一边喊:“要下雨啦,赶紧收稻谷!”互相提醒,仿佛严重程度不亚于海啸地震。
晒谷场上好端端晒着的稻谷,是村民的命根。能不能吃饱饭,孩子上学的费用有没有着落,都得靠它。稍有不慎,所有希望便如风卷残云,一场空。
村民常说,靠天吃饭。如果没有在农村生活过,没有被繁重的农活折磨过,也许体会不到个中艰辛。
天气变幻莫测,人在大自然面前,只有敬畏。我们那时是有“农忙假”的,每到收割稻谷,学校都会放假几天,让学生帮家里干活。
辛辛苦苦收割回家的稻谷,入仓之前并不等于平安大吉,喜庆丰收。晾晒在晒谷场的谷物,随时面临大雨威胁。若谷物被淋湿或冲走,于村民无异于大灾大祸。
大雨将至,晒谷场全是人。不管老人小孩,总之全家出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汗流浃背。各种工具派上用场,手忙脚乱将谷物扫成一堆,然后装进蛇皮袋。一边装一边往屋里搬、抬、拖、拽,反正各种手段各种动作,将谷物往家里挪。
那种气氛非常紧张,场面很是震撼。完全是在跟时间赛跑,跟大雨赛跑。赶在大雨降临之前,用尽一切办法,务求稻谷不被淋湿。
晒谷场通常建在房前屋后,也是为了方便谷物搬进搬出。
转眼间,暴雨如注。来不及搬进屋的谷物,只好扫成一堆并盖上塑胶纸,暂时抵挡风雨。然而风和雨仿佛在打架,撕扯成一团滚过来,要将覆盖着的塑胶纸掀翻,撕碎,吹走。
好不容易晒干的稻谷,淋湿了大概率会发芽,不发芽也得重晒。若被冲走则更加损失惨重,所以经常看到村民冒雨抢收,顾不上排山倒海之势的风雨。
好在夏天的过云雨来得快去得快,转瞬即逝。大雨停歇,阳光再度洒满大地,处处明晃晃,亮堂堂。若非地上一汪汪的积水,真不敢相信几分钟之前,整个世界还笼罩在雨幕当中。
倾盆大雨和毒辣阳光就这样轮番登场,戏耍所有“靠天吃饭”的人。村民唯有苦中作乐。
夜幕降临,天上繁星密布,地上流萤飞舞。乡村白天酷热难耐,夜晚却往往清风阵阵。吃完晚饭,村民搬一张凳子到晒谷场,坐着乘凉、聊天,乃是忙碌一天后最惬意的享受。
在空旷的晒谷场,蚊子相对较少,附近田里虫鸣蛙叫,充满“稻花香里说丰年”的诗情画意。此时,若天空还高悬一轮明月,必定能触发文人墨客的情思,灵感如泉涌。
可是村民多是没文化的,再美丽怡人的乡村,他们也不会诗兴勃发,不会细细欣赏天上的朗月和星星。他们只关心今日的收成和明日的工作,还有天气的变化。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有多少吟诵此诗的孩子能真正理解粮食的来之不易?在农业机械化的今天,晒谷场少了,抢收稻谷的场面恐怕亦非他们可以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