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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一方丰碑在民间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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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黄活汉

  上海,此行的目的地。中秋过后,这个地方,与我的家乡罗定一样,还是酷热难耐。幸而,落了一场雨,不算大,雨点叮叮咚咚,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上滑落,不规则地敲击着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

  “这个地方比较偏,打车到这个地方的人不多。看你是游客,怎么会来这里?”司机很热情。

  “我去那里干什么?”

  “不,我必须去这里。”

  我心里默默回应着。

  一个人,一个罗定人,在上海这个国际都市,冒着潇潇秋雨,拖着简单的行李箱。汽车停在普陀区车站新村北门,我打开手机导航,一边行走一边找寻着心中的坐标。

  沿新村的居民小区走,在一幢幢的高楼中,要找一块,高2.05米,宽1.1米黑色大理石纪念碑确实不容易。

  虽然我早已从网上搜索看过这纪念碑图片,尽管我也心中预设过这纪念碑,但要找到它,需要的是耐心。我多想问一问不远处的一个外卖小哥,但看着他匆忙的脚步,看着他年轻的面庞,算了,他年轻的背影,载得动这段沉重的历史吗?

  有人在说话。我四下里找寻着声音。两个年长的阿姨在一个宣传栏样的地方坐着聊天,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是寂静的居民小区,声音便清晰许多。她们的面前,正好是我此行要找寻的目标。

  加快了脚步,我顾不上溅起的雨水,这点点的雨,和一九三二年那些枪林弹雨相比,算得了什么。

  我环顾四周,这周边都是建筑物,一个纯粹的居民小区,而这纪念碑所在的窄窄的小公园,仿佛只是小区的休闲园林一角。是故意在这里建造,还是纪念碑的设立比这小区还要早使之得以保留?

  雨水滴落,两排侧柏更显青葱。侧柏,在我的家乡很多,乡人一般种在社坛、陵墓边,或者在庄严肃穆的纪念地方。我任教过的廷锴纪念中学校园里,将军广场面向着东大门,十九路军蔡廷锴将军的铜像前,云杉和侧柏像列阵的卫队护卫着将军。

  眼前这里,占地不大,我特意从网上看过,占地面积483平方米,不足一亩土地。这里,便是淞沪抗战十九路军军部遗址。想象一下当年,会是怎样的一些建筑群落?会有怎样的戒备森严?会有怎样的高墙炮楼?

  眼前,高2.05米,宽1.1米黑色大理石纪念碑在雨中肃穆着。环绕着纪念碑一圈,我的脚步越发的沉重,心情如雨水,一点一滴。我怎么还有心情去看那碑上的文字介绍?

  坐在宣传栏长长的条状木凳上,我把拍下来的图片,拼凑几行文字,发了朋友圈,并定位了位置,标识好这坐标。

  这安静的地方,这长长的条状木凳,应该是许多人休憩的地方,是人们心目中理想的休闲之地。我又想,如果这个地方建设一座高耸的纪念碑,再扩大它的面积,一如广州水荫路那里的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就包括有凯旋门、先烈纪念碑、题名碑、抗日亭、将军墓、将士墓、战士墓、先烈纪念馆和展览馆等,那里的纪念碑高高耸立,陵园门前的凯旋门气派恢宏。

  宏大的陵园,供人瞻仰;而这方寸之间的石碑,则融入了生活。前者是历史的纪念碑,后者是记忆的活细胞。

  再想想,将军和他的十九路军将士们,从三罗出发,到达上海驻地,从1月28日开始,他们用33天的坚守,打响了中国军队抗击日军的有力一枪,不可一世的敌人怎会知道,令他们四易其帅的是一群刚刚才从乡下放下劳作工具拾起简陋武器的对手,这些人背负着大刀,头戴着铜鼓帽,肩上挎着汉阳造,腰间别着驳壳枪,会是武器齐备的帝国王牌军队的噩梦。他们更想不到,这是一支正违抗着何应钦撤出上海军令的军队,只因为,这些人,奉行的是“守卫国土是军人的天职,面对敌人的入侵,绝不能轻言撤退。”

  1932年3月1日,随着日军对上海的进攻愈加猛烈,蔡廷锴接到南京政府的命令,要求第十九路军全面撤退到第二道防线。蔡廷锴对此感到不满,但他知道,在无法获得更多援军和物资支持的情况下,硬拼并非最佳选择。于是他指挥部队有序撤离,转移到更具战略意义的阵地。

  历史书冷静地记载着,33天的血战后,是战略性的撤退。但我知道,对那群“不灭日寇誓不回”的将士而言,这命令何其沉重。他们用军人的天职,捍卫了异乡即家乡的和平,这些已无需我多抒写。

  我又想起的是,网络里流传的一首粤语歌曲《彩云追月》:明月究竟在哪方/白昼自潜藏/夜晚露毫芒/光辉普照世间上/漫照着平阳/又照在桥上/皓影千家人共仰……

  许多珍贵的历史镜头被记录下来,那些镜头里,将军和他的士兵们誓言铿锵:“北上抗日九十万,归来只剩三千人。世人皆知川湘桂,却不知粤人家家持白绫……中原立马颦回首,留取丹心照汗青。众军挥师立卫国,不灭日寇誓不回。”

  这是一群笑容憨厚的人,这是一群朴实巴交的人,这是一群普通平凡的人,但这却是一群浴血奋战殒身不惜的人。他们本是普通人,他们本是安分人,但为了家与国,为了和平,他们选择反抗,选择逆行。

  是的,他们本身就是平凡普通的人,做出轰轰烈烈的行动,创下辉煌显赫的声名,但他们终究还是一群为国为民的人,他们的纪念碑立在居民小区之间,又有何不可呢?

  同样,他们本是普通民众出身,干出的是惊天动地的壮举,但他们,更想的是家与国,想的是和平安定的生活,纪念碑不在高,在于人们心中的念想。

  想到这,我释然了。原来,最巍峨的丰碑,从不在山巅,而就在这寻常巷陌的沉默与市井百姓的心间。

  转身,我拖着行李箱,走入上海愈发繁密的灯火里。而那座精神的坐标,已在我身后,在这片宁静的居民楼间,无声地,耸向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