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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巷口修车人

日期: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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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李传云

  巷口拐角处的修车铺,是整条街最早醒来的地方。

  清晨五点半,老陈拉开铁皮屋小卷帘门的声响,总能惊醒隔壁花猫的好梦。金属摩擦着水泥地,发出嘶哑的咆哮,最后“哐当”一声卡在轨道顶端。他从不担心吵醒邻居——这条老街的居民,早习惯了用这声响对时。

  我推着泄了气的自行车过去时,老陈正蹲在地上摆弄零件。褪色的蓝色工装沾满油污,后背渗出深色的汗渍。他抬头瞥我一眼,下巴朝墙角努了努:“搁那儿,等会儿。”

  铺子不大,却像个陈列馆。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车胎,铁架上堆着五花八门的零件,齿轮、链条、刹车线纠缠在一起,在晨光里闪着幽微的光。

  老陈修车时总叼着半截烟,烟灰颤巍巍地悬着,却从不掉落。他拆我车胎的动作像在给婴儿脱衣,内胎浸进水盆的瞬间,一串气泡争先恐后地浮起。“喏,在这儿。”他指尖点着某个破裂处,果然有个极小的孔洞正在吐露细微的气泡。

  补胎的工序像某种仪式。先用锉刀打磨破口,砂纸摩擦橡胶发出沙沙声,像是春蚕食叶。接着涂胶水,等胶水半干时贴上补丁,最后用锤子轻轻敲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甚至不需要看着手中的动作。

  “学生?”他突然问,手里的活计没停。我点头,他吐出口烟圈:“怪不得,读书人的车总爱闹脾气。”说着自己先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巷子渐渐活了过来。早餐店的蒸笼冒出白汽,菜贩子的三轮车碾过青石板。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急匆匆跑来:“陈伯,快帮我看看,链子又掉了!”老陈头也不抬:“急什么?离上课还早着呢。”

  他教男孩自己装链条,油污的手握着男孩的手腕:“这样,对准这个齿,轻轻一扣。”链条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男孩欢呼着掏出硬币,老陈却摆手:“留着买冰棍吧。”

  最妙的是下雨天。雨水顺着修车铺外的帆布棚檐滴落,在老陈脚边汇成小小的湖泊。他照常在棚下修车,只是多了把破旧的黄布伞斜插在工具箱旁。雨声淅沥,敲打着铁皮屋顶,和他的锤声应和成奇妙的二重奏。

  有时他会讲起往事,说这条巷子原来只有三米宽,说对面曾经有棵老槐树,说某个明星小时候常来这儿补胎。故事真真假假,伴着扳手的叮当声,都融进潮湿的空气里。

  午后是他打盹的时光。这时若有顾客来,隔壁杂货店的婆婆便会代为传话:“轻些,老陈刚眯着。”

  那天我车闸失灵,去时他正对着一辆二八大杠发呆。那车锈得厉害,铃铛却锃亮。“老伙计了,”他抚摸着车座,“主人搬去省城了,托我照看。”原来他每周都会给这辆无人骑的车擦油、打气,仿佛它明天就要出征。

  我毕业离校前最后一次去修车铺。老陈正给一个小姑娘的车扎彩带,粗糙的手指意外灵巧地系着蝴蝶结。“毕业快乐啊!”他递过车把时突然对我说。我惊讶他竟记得,他只是笑笑,转身去拧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他的指缝,带走的油污在水泥地上画出转瞬即逝的图案。

  后来我也离开了那条巷子。听说老陈的铺子终究没能挺过旧城改造,取而代之的是家连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冷白的光。但偶尔梦见故乡,总会听见卷帘门开启的嘶吼,看见那个蹲在晨光里的蓝色背影,正在水盆里寻找着漏气的秘密。

  或许每个街角都需要这样一个修车人——不是修理车轮,而是用胶水、锤子和耐心,把那些散架的生活重新黏合,让我们能蹬着修补过的坐骑,继续摇摇晃晃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