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庆萍
秋阳斜斜地漫过窗台时,我总想起外婆家堂屋角落的那只青灰瓦罐。罐口蒙着两层棉纱布,用麻绳松松地系着,像给沉睡的时光系了个蝴蝶结。那里面藏着江南人家最朴素的冬日珍馐——霉豆腐。
外婆做霉豆腐总要等霜降过后。她会提前半个月从镇上的豆腐坊挑回最新鲜的老豆腐,切成四方小块摆在竹筛里,架在堂屋通风的横梁下。竹筛底部垫着晒干的稻草,金黄的草茎间透着细碎的阳光,豆腐块在这样的暖意里慢慢舒展,表面渐渐生出一层细密的白霉,像裹了层薄薄的雪。这时外婆就会搬来那已传了三代的瓦罐,先用白酒仔细擦拭内壁,再一层盐一层豆腐地码放,最后浇上自家榨的菜籽油,让琥珀色的油面刚好没过豆腐块。
“要等油里泡出豆香才好吃。”外婆盖紧木盖时总会这样说。我常常蹲在瓦罐旁,闻着从盖缝里渗出来的淡淡酒香,数着日子盼开罐。等到腊月里飘起第一片雪花,外婆就会掀开木盖,一股醇厚的香气立刻涌出来,混着油香、豆香和微微的酒香,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暖雾。此时的豆腐已经变得绵软,裹着深褐的酱汁,用筷子轻轻一夹就颤巍巍的,却又不易碎,送进嘴里先是咸香,继而透出黄豆本身的清甜,最后在舌尖留下绵长的回味。
外婆总爱把第一块霉豆腐夹给我,看着我就着米饭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那时乡下冬天冷,灶上总煨着陶罐,里面炖着萝卜或青菜,外婆会舀一勺霉豆腐的油汁倒进陶罐,原本清淡的菜汤瞬间就有了灵魂,连带着萝卜都变得软糯鲜香。有时她也会用霉豆腐炒青菜,油锅里滋滋作响时,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邻居家的孩子总会扒着门框张望,外婆便笑着盛出一小碗,让我送过去。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外婆每年都会装一罐霉豆腐让我带走。瓦罐换成了玻璃罐,但里面的滋味从未变过。有一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吃什么都没胃口,母亲试着用外婆寄来的霉豆腐炒了盘青菜,那熟悉的香气钻进鼻腔时,我忽然就想起了外婆家的灶台,想起了她掀开木盖时的笑容,眼泪竟不知不觉落了下来。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味道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它不仅是舌尖上的享受,更是心底最温暖的牵挂。
去年深秋,我陪着母亲回了趟老家。老屋依旧,只是角落里的瓦罐不见了踪影。母亲说外婆年纪大了,做不动霉豆腐了。我走到灶台边,看着斑驳的墙面,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香气。这时外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罐,笑着说:“知道你要回来,提前让你表姨做了一罐,味道和我做得差不多。”我接过罐子,里面的霉豆腐整齐地码放着,油面清澈透亮,一如当年的模样。
那天,我就着霉豆腐吃了两大碗米饭。熟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暖意在心里蔓延。我忽然明白,外婆的霉豆腐里,藏着的不仅是黄豆与时间的魔法,更是一位老人对晚辈最深沉的爱。而那些与美食有关的记忆,就像瓦罐里的时光,永远鲜活,永远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