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坤
昨夜灯下，我又为一张照片忙了半小时。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调亮阴影，推平皱纹，背景杂乱处干脆一抹虚化。直到妻子敲门催我熄灯，才惊觉腰背酸麻，脖颈僵硬。
这照片不过是周末郊游的随手拍。本可直发，却忍不住修了又修。仿佛不如此，便对不起看客，更对不起自己。想起十年前初用手机拍照，镜头对准什么，咔嚓一声便是全部心意。如今拍完只是开始，后面还跟着裁剪、滤镜、美颜一道道工序。我们管这叫“精修”，修得越光鲜，越像活得认真。
朋友圈里日日新图。张家的咖啡拉花永远完美，李家的娃娃总是笑靥如花，王总的马拉松奖牌闪着银光。人人都在展示最好的一面，倒像是约好了演一出大戏。观众鼓掌，演员谢幕，循环往复。偶尔翻看自己的旧照，发现那些忘了修的“生图”反而可爱，儿子鼻尖沾着冰淇淋，我眼角笑出褶子，天空阴着却衬得野花更艳。这些粗糙的真实，竟被我们嫌弃，非要打磨得光滑如蜡像才肯示人。
木心先生说：“生活的最好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而今我们却把生活过成热热闹闹的真空包装。每一刻都像在镜头前，计算角度，调整表情。连吃碗面都要找光，走路都要踩点。这份精心，初时是乐趣，渐渐成了负累。好似穿了一件紧身的衣服，旁人赞漂亮，自己却忍着痛。
上周老友相聚。席间大家举手机拍照，纷纷找角度显脸小。唯有老陈端着茶杯笑：“人活四十，还怕原相机不成？”他坦然接受发际线后退，也任由皱纹爬眼梢。照片出来，他最显眼，不是好看，而是自在。那种松弛，是精修图里修不出的韵味。
这才想起，我们小时候拍照片，一卷胶卷三十六张，张张珍贵。有闭眼的，有晃糊的，有曝光过度的，都舍不得扔，一一收进相册。现在内存千万张，反而难容一丝瑕疵。科技给了我们修饰的自由，却也给了我们完美的枷锁。
人生确该有些精修时刻。求职简历总要写得体面，重要场合须衣着整洁。但若所有日常都变成表演，便是把生活过成了戏台。台下累，台上更累。更怕演久了，忘记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庄子谓“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可见真实自有力量。就像大地承雨露亦承落叶，天空容烈日亦容阴云，从不掩饰什么。我们羡慕孩童的快乐，或许正因为他们还不懂修饰。哭笑得由衷，摔跤就喊疼，想要便伸手。那种生图式的鲜活，才是生命中最动人的质感。
归来和妻子说及此事。她笑我：“你现在才明白？我们女人早过了修图的年纪。”说罢指给我看她刚发的照片，厨房一角，碗碟未洗，窗台积灰，她却捧着新烤的蛋糕笑盈盈。配文是：“生活实况，无修直出。”下面点赞竟比往常还多。
今早醒来，阳光斜照进屋。我望见尘埃在光里飞舞，像极小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未经过滤的晨景，比任何精修图片都美。于是拿起手机，拍下花瓶里蔫了的花，拍下儿子乱糟糟的书桌，拍下自己睡痕未消的脸。全部直发出去，配了三个字：“日常尔。”
片刻后，老陈评论：“最好看的日常。”我放下手机，泡了杯茶。茶味略苦，回甘悠长。心想，生活本该如此，有精修的时刻，更要有生图的勇气。真实的粗糙处，往往藏着最深的滋味。
窗外云卷云舒，不曾修饰形状，却天天有人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