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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一把铜茶壶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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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路来森

  回乡下老家,收拾房子,又找到了那把铜茶壶。

  尘土蒙面,铜锈斑斑,但铜茶壶的整体还是完好的,只是壶的提把,有些松了。

  找一条毛巾,弹去壶面的灰尘,剩下的,就只有一块块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铜锈斑。锈斑透着洇洇的绿,是一种深绿,一种深沉的绿,那种颜色,是旧岁月熔铸的色彩,是旧岁月留下的一枚枚印章。

  透过这一枚枚印章,我看到了曾经的影像。

  最后使用这把铜壶的人,是我的祖母。

  还是大集体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五十多岁的祖母,仍然像常人一样跟着生产队出坡干活。夏日,中午下坡回到家中,祖母的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煮茶。日子贫穷,没有好茶,祖母所喝之茶,只有两种:一种是大叶茶,另一种是棒棒茶。现在想来,所谓“大叶茶”,应该是制作普洱茶的过程中,残留下的碎茶叶;而所谓“棒棒茶”,就是红茶中的最劣者。但这两种茶,却有一个共同特性:乃煮。

  祖母,从庭院中捡拾三块砖头,撑起一个简易炉灶,抓一把茶叶或者茶棒,放进铜壶中,铜壶放在炉灶上,即燃火煮茶。木柴,是从庭院中觅取的,边觅取,边燃烧,铜壶滚沸,咕噜咕噜冒出热气,茶也就煮好了。

  于是,祖母找一把脚凳、一个茶碗,坐下,一碗一碗地倒着,喝茶。祖母喝茶,似乎也只是解渴,谈不上什么品,但祖母喝茶时,亦是悠然,一杯一杯地喝着,她的面部表情变得轻松下来,溢着一份自得的满足。一边喝,一边环视着庭院中的一切,疲劳涣然,仿佛,一切都充满了欢愉。

  冬日里,祖母喝茶,更有意思。铜壶里的茶,煮好,就把铜壶煨在炭火中,始终让铜壶保有一份温度,你会看到,每一杯茶倒出,都会是热气腾腾的。

  彼时,乡村女人,很少有喝茶的,但祖母,却是一个例外。多少年后,我明白,祖母的喜欢喝茶,实在就是在喝茶中,咀嚼、品味自己的人生。

  祖母,早年守寡。爷爷去世时,伯父十一岁,父亲九岁。两兄弟的成长成人,都是祖母一人拉扯大的。这个过程中的劳苦和艰辛,也许只有在喝茶时,才慢慢得到短暂的抚平。

  我长大后,村里的老人常说我长得更像我的祖父。祖父,面貌如何?我当然不知,恐怕连我的伯父、父亲,也未必记得——毕竟,祖父去世时,两人还小。

  后来,我推想,祖母喝茶,除了借此排解生活的辛苦和劳累外,或许,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到过祖父的影响。因为,祖母曾说,以前,这把铜壶一直是祖父用着的。

  我虽没见过祖父,但我听村里老人多次谈到过祖父,多少了解一些他的生活和性情。

  祖父在世时,还是解放前。我们家住在一个叫坊子的小城中。小城有一座火车站,祖父就在火车站边,开了一家木匠铺,一家钱庄。缘于此,彼时的日子,极其富足。

  据说,虽然家中开着两家铺子,但祖父却是个“甩手掌柜”,具体事项,都是由伙计们来做。祖父一天下来,通常只做三件事:喝酒、吃茶、钓鱼。

  一天三顿饭,三时酒;钓鱼之外,大部分时间就是吃茶。

  我推想,祖父吃茶,一定不会是撑起三块砖头,烧柴煮茶。他一定吃得比较精致,或许,他用这把铜壶煮茶,是将铜壶放在一个红泥小火炉,或者炭火炉上,人,是“抱炉”而饮,茶,总是热的,热气腾腾的茶,把他的脸熏得红红的,脸上漾着日子的那份滋润和美好。

  虽然没有见过祖父,但我仿佛从这把铜壶上,看到了祖父隐约的影像……还有那过往的,一个个的旧日子。

  祖母去世后,父亲保留了这把铜壶;父亲去世后,我仍然保留着这把铜壶。

  我觉得:一个家庭,是应当保有一两件旧物件的,这些旧物件,也许再无用处,但不一定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