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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烛照我心

日期: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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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刘玉新

  前天陪父亲散步,走在路上时,突然路边冒出一座“小山”,我和父亲同时停住了脚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女人扛着一大袋包装用过的塑料泡沫,我粗略地打量了一眼,那一袋泡沫与身旁的小车体量有一比,说是扛的一座小山,真不为过。虽说泡沫不重,但那么大一口袋扛在肩上,人的脑袋被压得凹陷了进去,不仅从后面看不见头部,就是迎面走来,也认不出人。

  我从后面看到,那女人穿一件暗红格的上衣,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腰部以下和撑住“小山”的右手,脖子以上全被压住了。女人步子迈得不大,即便是泡沫,个头儿大了分量也不轻。

  我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些收集起来的泡沫能卖多少钱,但那座“小山”却像压在我的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敢走到正面去看,我怕触碰到人的底线,人的自尊是需要小心呵护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柔软的地方,那是轻易不能让人触碰的,谁都生活得不容易。

  父亲和我一样,脚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再没往前挪动半步。远去的小山,越来越矮,越来越小,渐渐地,消逝在人行道的尽头。父亲叹了口气,幽幽地说,生活的背后,往往隐含着不为人知的艰难,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我赞同父亲的话。就像当年,父亲拖家带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仍然填不饱肚子。每当夜深的时候,我总会听到稻场上哗啦一声轰响,那是父亲从几公里外背回的柴火,他不得不利用一切时间打理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我还记得,为了挣钱补贴家用,父亲带着16岁的我,连夜扛着解好的船板,送到三公里外的河边,两三尺宽的木板,二百多斤,虽然父亲扛大头,我扛小头,可船板搁在我肩膀上,生生地把脖子压得倒向一边,勒出了一道道血痕。那情形,就和今天扛着“小山”的女人一样,只能拼命撑着向前。

  生活教会了我,人一旦负重在身,就轻易卸不下来,也没有退却的理由,因为,你身后还有更需要你的家人,即便是挣扎,是拼命,也须心无旁骛,抵达目的地。

  好多次,看到路边高高码着废品的板车,艰难地向前,看到垃圾桶里找寻矿泉水瓶的双手,沾满了污渍,看到走街串巷的蛇皮口袋,挂在破损的肩头上。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我有意识地把他们拍摄下来,建了一个相册,取名叫《人物》。

  不用猜,人物背后,一定有着一个个感人的故事,而仅这些故事的开篇,就已掀动了我的恻隐之心。其实,我更多的是自己怜悯自己,很多生活的细节,都是我曾有的经历。不是我在怜悯别人,而是我们的情感产生了共鸣。

  我之所以用《人物》命名一个相册,是因为在我的骨子里,从来就不觉得人有高低之分,有的只是金钱、地位和背景的高下之别。这些东西,都与人格、品行无关,因此,哪怕是一身烟火气的人,也是了不起的人物。或许,内心更丰富。

  昨天,在街道的转角处,我又看到一位拉着小推车的老奶奶。小推车上装着两蛇皮袋废品,袋里很满,不重,老奶奶握着车把,边走边两眼巡视着周围,看得出来,她天天在忙活着这摊子事。不疾不徐的脚步,不在意周围打量的眼光,自顾自地向前,直到那双脚拐过一条小巷,我也没敢前去拍下一张照片。

  我知道,我与老奶奶没有本质区别,照下她的身形,就是照下我的内心。见得多了,我也化身成了扛着“小山”的女人,也成了拖着板车的老奶奶。

  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

  诚如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