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晨敏
廊下的藤椅积了层薄尘,我用袖口擦出一小块斑驳的藤皮,坐下去时,木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谁在喉咙里含着半截叹息。风恰好这时穿堂而过,卷起檐角垂落的蛛网,碎成千万缕银线,又倏地散了。
这廊是老宅的遗物,青砖地上还留着当年孩子们用粉笔画的格子,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的印痕。祖父在世时总说,风是有记性的,经了百年的廊柱,早把几代人的声息都刻进木纹里。那时我总不信,趴在栏杆上追着风跑,看它掀起祖父的蓝布衫,卷走晾在绳上的白床单,觉得它不过是个顽皮的孩童。
春风来的时候,廊下最先醒的是墙根的苔藓。青绿从砖缝里漫出来,沾着隔夜的露水,风一过就簌簌地落。祖父会搬张竹凳坐在廊下编竹篮,篾条在他膝间翻飞,风穿过竹篾的缝隙,竟有了笛子般的清响。“你听,”他停下手里的活计,耳朵微微侧着,“这是东风在数竹节呢。”我凑过去,果然听见风掠过院角那丛斑竹,一节一节地数着,从根部到梢头,数得极认真。后来每到清明,廊下的风里总飘着新竹的甜腥气,像祖父未编完的竹篮,还晾在时光里。
夏风是带着火气来的。正午的日头把廊柱晒得发烫,风穿过时也染了燥意,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混着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母亲会在廊下铺张草席,我们姐弟几个并排躺着,看风把葡萄藤的影子投在席上,晃成一片绿。有次暴雨突至,风裹着雨珠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我们扒着门框看雨帘,风从背后推搡着,像要把人卷进一场盛大的清凉里。母亲站在廊中间收衣裳,蓝印花布的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只欲飞的蝶。
最难忘是秋风。檐角的老桂开了,细碎的金粒落满廊下的石案。风过时,满廊都是甜得发腻的香,混着晒场上飘来的谷糠味。祖父的咳嗽声在风里格外清晰,他裹紧了夹袄坐在藤椅上,看风把枯叶卷成旋儿,一圈圈绕着廊柱转。“这风要带叶子回家了。”他说这话时,睫毛上沾着阳光的金粉,像落了层霜。那年秋天,风把祖父的藤椅吹得空了,桂花落在他常坐的地方,堆成一小捧金黄的雪。
如今再坐这廊下,风里的气味变了。远处工地的水泥味混着汽车尾气飘过来,盖过了苔藓的腥气,也盖过了桂花香。只有冬风还带着旧时的凛冽,卷着碎雪掠过廊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空荡的屋子里哭。我伸手摸廊柱上的木纹,深浅不一的沟壑里,仿佛还嵌着祖父的咳嗽声,母亲唤我们回家的吆喝,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
风又起了,从廊的这头跑到那头,掀起我额前的碎发。它掠过石案上的空碗,掠过墙角结网的蜘蛛,掠过栏杆上我新刻的划痕,那是刚才坐下时,无意识用指甲划下的。风在这些新旧的痕迹里穿来穿去,像在辨认着什么,又像在诉说着什么。
原来祖父说得对,风真的是有记性的。它记着每个屋檐下的悲欢,记着每个廊柱旁的等待,记着那些被时光冲淡,却从未真正消失的声响。廊下听风,听的哪里是风,不过是在听那些被岁月收藏的,自己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