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鸣
听说李娟和她的阿勒泰火了。我没有火,可是我的长岗坡热度在上升,越来越火了。我很欣慰。艳阳高照,每天数不清的游客来长岗坡打卡,拍照留念。
长岗坡美得不像话而像画。它的美不断在蔓延,蔓延到越来越多人的心里。然而很少人知道,许多年前,这片土地十年九旱,贫瘠荒凉。有的村民选择逃荒或被饿死了。
有一年,长达大半年的干旱肆虐,缺水的农田像龟壳似的干裂。当头的烈日没遮没拦地照着,像巨大的残暴的火球,野火四起,浓烟滚滚,我和我的邻居在干旱中奄奄一息。
无人知晓,我内心隐藏的寂寞与愁绪,并不美丽。生长于这片土地,或许不全然是上天不眷顾我。它只是考验我的毅力与韧性,以及对这片土地的爱到底有多深沉。
我无法呼风唤雨,从不埋怨、自哀爱怜,亦从没有过离开的念头。身不由己是一种宿命,而我只是服从命运的安排,遵从四季的变化生活、成长。
大地干涸、作物歉收,村民们祈求上苍,天降甘霖。我赤裸裸地站在蓝天下,望着耷拉着脑袋的邻居,望着鸡蛋黄般的夕阳渐渐隐没在群山。
暮色降临,虫声唧唧响起,它们饿了,叫得凄切。星光下,村民们饿着肚子在院子里乘凉。他们交头接耳,传递上级要造一条人工天河的信息。
县委号召,说干就干,没有什么阻挡得了村民们的决心。
他们坚毅,他们勇敢,他们勤劳,他们不屈不挠,敢教日月换新天。在条件极其艰苦的年代,他们在毒辣的日光下汗流浃背,在凛冽的朔风里热火朝天,誓要缔造一个伟大的奇迹。
炎炎夏日,天空毫无痕迹,连飞翔欲望最强烈的小鸟都收敛翅膀。鸣蝉只愿躲在浓荫密布的树丛,躁动不安地宣泄酷暑的郁闷。村民们风餐露宿,唱着豪情壮志的歌,互相加油鼓劲,用钢钎铁锤凿涵洞、砌石渠。
虽然在最冷的冬天,紧邻北回归线的长岗坡不会下雪。可是也会有很冷很冷的时候,会有又白又细像盐一样的霜覆盖大地。刺骨的风吹得入心入肺,他们仍然肩挑臂扛,运砂石,拌泥浆。
漫长的工期,经历了种种苦难,被这里善良勤劳的老百姓历遍了。然而他们初心不变,意志坚定。
惊雷乍响。终于,一条渡槽犹如飞龙凌空而过,横亘在长岗坡之上。
从1976年11月动工兴建,到1981年1月竣工通水,仅仅4年零2个月。自此,十年九旱的穷山僻壤,变成旱涝保收、天下闻名的粮仓。
国内外的水利专家、贵宾或元首慕名而来,一睹渡槽宏伟壮丽的风姿。他们震惊,他们赞叹,他们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句。“十里彩虹跨长岗,疑是银河落罗平。”或许,他们难以想象,只能叹服。
烈日下或寒风中,我偶尔追忆村民艰苦奋斗的身影。我知道,有的故事,没有如泣如诉,只有细水长流。
他们流下的汗水早已蒸发殆尽,化为三月的春雨,滋润这片他们爱得深沉的土地。他们的脚印,亦早已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萋萋芳草和起伏如波的稻田。
小鸟和昆虫累了,就在溪水旁歇歇翅膀,小憩一会儿,养养精神,倾听流水叮叮咚咚的絮语。渡槽使这片土地的生物获得新生,它们的生死、荣枯,遵循大自然的规律。
苍茫的雾气笼罩连绵起伏的山峦,我不必再担心突如其来的干旱、炙烤。
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老百姓的伟大?在日出日落、昼夜更替的变化之中,我想,太阳了解,月亮懂得,星辰知道。春天的风,夏日的雨,秋冬的霜冻,也了解,也懂得,也知道。
我所见所闻今时今日的长岗坡,像一首翠绿的诗,充满生机。春风过处,流水淙淙,灌溉青青的禾苗,绽放十里稻花。秋日晴空,金风送爽,云朵在巨龙之上飞扬。湛蓝的天空、金黄的稻田、淳朴的人民与长岗坡的绿水青山……勾勒出一幅极美的风景画。
每天清晨,我站在晨雾中凝望这里的一草一木,远眺飞翔的小鸟,欣赏蝴蝶、蜜蜂、蜻蜓的舞蹈。代代相传,它们都知道长岗坡的前世今生。无需文字,亦能读懂长岗坡的沧桑。
薄薄的阳光像金色的细沙自天空倾泻而下,叶尖上的露珠闪闪发光,像珍珠,像钻石。云朵飘啊飘啊,悠悠地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又飘回来。它们舍不得这里啊。
旷野的风,伴着湿润的气息,带着草木与鲜花的清香,纷纷向我吹来。现时的长岗坡,美得令人心醉。生活于此的每种生物,仿佛心中都有一泓澄澈的清泉,干净、透亮、不着纤尘。
我爱长岗坡,就像爱我的生命,不管它是贫瘠,抑或富饶。纵然生命凋零枯萎,哪怕躯体灰飞烟灭,我依然感激命运之神让我来这世间走一遭,与长岗坡结缘。
经历那么多风雨洗礼,我想,我可以承载得起任何变数。唯独,长岗坡的美丽与哀愁,早已凝固在我的心底,不会变化消失。
一年又一年,我抖落满身黄叶,又长出嫩绿的新芽。周围的邻居亦如此。我在逐年老去,年轮一圈一圈地长胖。时光荏苒,我们来个不变的约定。
我是一棵长在长岗坡的树,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如果有来生,我还是愿意长在长岗坡,栉风沐雨、傲然生长,见证这里点点滴滴的变化。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广州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