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难
舌尖突然泛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面香,那是小麦揉捻后的醇厚,混着井水的清冽,还有柴火灶燎烤过的焦香。恍惚间,我竟不知这味道从何而来,直到窗外的蝉鸣撕开六月的燥热,才惊觉又到了夏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我带回那个飘着面香的小村庄。
记忆中的夏至清晨,总飘着柴火灶特有的香气。父亲天不亮就去菜园割韭菜,沾着露水的叶片在竹篮里堆成翠色小山。母亲将麦粉倒进陶盆,用井水和成面团,手腕翻转间,面团像活过来似的变得柔韧光洁。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发出细密的“咚咚”声,面粉扬起又落下,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时光在母亲的掌纹里流淌。
面条下锅时,沸水翻涌如银鱼嬉戏。这时,邻里间的吆喝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王婶端着刚切好的黄瓜丝来串门,李大爷抱着自家酿的豆瓣酱敲门,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大人们围坐在槐树下,你添一勺卤子,我加一碟小菜,孩子们则踮着脚偷吃碗里的煎蛋,惹来阵阵笑骂。母亲总把第一碗面端给村里最年长的张奶奶,老人颤巍巍地接过,浑浊的眼里满是欣慰:“好啊,夏至吃面,日子就该这样热热闹闹。”那碗面,不仅是餐桌上的美食,更成了维系乡情的纽带,盛满了浓浓的烟火气息。
吃完面,我们这些孩子总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拿着用柳枝编的草帽,成群结队地跑到村头的小河边。河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我们卷起裤腿,在浅滩里捉蝌蚪、摸田螺,笑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有时还会比赛谁用瓦片打水漂打得远,小小的瓦片在水面上跳跃,划出一道道银亮的水花,如同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偶尔,我们会顺着溪流往上游走,寻找藏在青石下的螃蟹。当翻开湿漉漉的石块,受惊的螃蟹挥舞着钳子横冲直撞,我们便尖叫着后退,又忍不住伸手去抓,被蟹钳夹到手指也不哭闹,只是哈哈大笑着炫耀“战利品”。玩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云朵慢悠悠地飘过,听远处传来的蝉鸣和蛙叫,直到暮色染红天边,才被母亲们唤回家中,衣兜里还装着沾着泥巴的田螺和石子。
离家求学后,每到夏至,食堂窗口总会摆出“夏至面”的招牌。塑料餐盒里的面条泛着惨白的光,调料包的味道再浓郁,也冲不散舌尖的寡淡。我站在人潮熙攘的食堂,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明白,有些味道,是永远无法复制的。
去年夏至,我特意回了老家。推开斑驳的木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母亲正在厨房忙碌,案板上的面团依旧雪白,擀面杖的声音依旧清脆。她见我回来,笑得眼角堆满皱纹:“就知道你惦记这碗面。”灶台火光摇曳,映得母亲的白发忽明忽暗,我这才惊觉,时光早已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吃面时,父亲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年的收成,母亲不时往我碗里夹菜。面条滑过喉咙的瞬间,记忆与现实重叠,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温暖,随着面香一同涌来。原来,这碗夏至面,不仅是舌尖的美味,更是游子与故乡之间的纽带,承载着绵长的思念与深沉的眷恋。
如今,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奔忙,厨房的橱柜里总备着挂面。每当夏至来临,我都会煮一碗面,学着母亲的样子,在碗里铺上青菜、煎个鸡蛋。热气氤氲中,仿佛又回到了老家的灶台前,听见母亲的呼唤,看见父亲的笑容。这碗简单的面条,是我对故乡的思念,也是我对过去时光的缅怀。
夏至面,一碗看似普通的面食,却包裹着最浓厚的乡愁。它是游子心中永远的牵挂,是岁月长河里永不褪色的温暖记忆。无论走得多远,无论离家多久,那碗夏至面的味道,始终在心底萦绕,提醒着我们,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