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方启
整理旧物时，翻出了一本老相册，这可真大出我的意料，以为那本我看过无数遍的相册今生再也无缘相见了。然而，此刻，它就静静地躺在我的面前。
我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父亲的照片放在最前面，边角已微微卷起，泛着陈旧的褐色。那是一张黑白照，我还记得是三弟一家回来，带回一架双镜头相机，要给家里人照相。那时的父亲，已经是一位老人了，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袖肘处还打着深色的补丁。照相的时候，他刻意挺直脊梁，嘴角上扬，目光虽不够清澈，但也蛮有神的。那时照一张照片是件奢侈的事，那些走乡串户的照相师傅没少出现在我的村庄，可父亲一次也不曾坐到镜头的前面，反而还是孩子的我们，却对着相机的镜头傻乎乎地笑过好几次。父亲的笑容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对未来的期许，可如今，这笑容已定格成永恒，恍惚间，父亲竟已走了二十多年。那以后，想起父亲，我总会拿出相册，试图从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里，拼凑出记忆中父亲的温度。
相册里有几张我的照片，青春洋溢，眼神里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那时的我，总觉得岁月漫长，未来遥远，有着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可当指尖抚过相纸，才惊觉时光的残忍，曾经棱角分明的脸庞，不知何时已被岁月刻上了细密的纹路，乌黑的鬓角也染上了霜雪。原来，再年轻的容颜，也抵不过岁月的匆匆脚步，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过去的日子，都成了回不去的昨天。
翻出妻子抱着年幼儿子的照片，泪水立刻模糊了我的双眼。妻子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裙角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长发披肩，笑容甜美得如春日里的暖阳。怀里的儿子肉嘟嘟的，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小手紧紧抓着妻子的衣襟，口水还沾湿了她的裙摆。那时的日子，简单而幸福，阳光总是恰到好处地洒在我们身上，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可谁能想到，命运的齿轮会无情地转动，貌美如花的妻子，竟被无情的癌症夺走了生命。从确诊到离世，也就七年的时间，仿佛一场噩梦，醒来后，只剩下我和儿子在回忆里徘徊。如今，看着照片中妻子的笑容，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再往后翻，是儿子成长的轨迹。蹒跚学步时，他扶着墙，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背着书包走进校园，小小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从青涩稚嫩的孩童长成挺拔的大小伙子……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的蜕变。曾经那个需要我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如今已比我高出半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与成熟。上周帮他整理房间，发现他小时候最爱玩的玩具车，边角都已经磨损，可他却一直舍不得扔。可随着他的长大，我才愈发觉得时光的珍贵，那些一去不复返的亲子时光，成了我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合上相册，阳光依旧温柔地洒在身上，可心中却百感交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那些温暖的瞬间，都成了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岁月带走了太多，却也留下了满满的回忆。我知道，无论时光如何流转，这些照片里的人，这些照片里的故事，都将永远铭刻在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