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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诗性根脉的守望者

日期: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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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罗书锟

  唐德亮的散文诗集《天地间的诗光梦影》,是一部以文字为刻刀,在时间与空间的肌理上精雕细琢的文化诗集。它不仅仅是一部个人情感的抒发集,更是一幅以粤北瑶山为核心、辐射时代变迁与民族精神的画卷。透过七辑的精心编排,作者将个人生命体验、族群文化记忆、历史英雄礼赞、生态哲思以及时代变革的轰鸣,熔铸成一种既具泥土芬芳又闪耀思想光芒的诗性表达。其价值在于以独特的文学质地,为我们保留了一份正在嬗变中的文化基因图谱,并构建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精神坐标。

  对瑶山文化母体的诗性铭刻与深情守望,构成了全书厚重而具原创性的基石。唐德亮以近乎人类学般的细致与赤子般的虔敬,深入瑶族生活的肌理,用诗性语言为行将消逝或正在转型的文化传统进行庄严的“立此存照”。在“瑶风壮韵”一辑中,《沙水冲的路》这条“开满鲜花的路”,既是物理通道,更是情感与历史的脉络。它从泥泞小径到水泥路的嬗变,成为瑶山现代化进程的直观隐喻。四季山花的绚烂与乡亲担秧、挑谷、笑语、山歌的场景,赋予其蓬勃的生命力与人间烟火气,使其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弥漫乡情的路”“充满张力的路”。《瑶排》对古老杉皮屋群的描绘,凝视其“斑驳历史”,同时敏锐捕捉旁边崛起的砖瓦房、钢筋水泥希望小学带来的“裂变中的阵痛”与“阵痛后的雕塑”,揭示了传统在现代化浪潮中的韧性、包容与新生。

  唐德亮对瑶族文化中独特的声音符号与仪式行为倾注浓墨重彩。《优嗨歌》勾勒出那“山峦般起伏,粗犷”的呼唤,成为生命激情的原始呐喊。《牛角号》被赋予雄浑的男性力量与撼动山谷的精神伟力,“吹得百花吐艳,群鸟凝神”,更“拨动了莎腰妹的心弦”,声音成为沟通天地、凝聚族群的神圣媒介。《讴莎腰》中穿透夜色的执着求爱,《行路歌》中“在路上”传递爱意的瑶歌,都表明“歌是爱之媒”,是瑶人“另一种生活方式”的灵魂。对《瑶寨新年》的爆竹、铜锣、长鼓、火龙,《扫脚印》蕴含复杂情感的出嫁仪式,《灵轿》承载的隆重葬礼,《古哟咿》驱赶火神的壮烈篝火,《串新娘》热闹的唢呐等描绘,深刻揭示了仪式作为族群集体记忆载体、精神信仰依托和情感结构体现的本质。

  《瑶语》一篇堪称对文化根性的深情颂歌与坚定宣言。将瑶语比作“泥土的原色”,是“韧性的根,历经千年风霜雨雪而不朽”。它“出自心灵,抚慰心灵,洗涤心扉”,是族群认同的核心密码。诗中“即使肉体已经幻化,瑶语,我的母语仍会活着,醒着,流逝着,生长着”的宣告,饱含着一个民族知识分子对本族语言文化存续的坚定信念与庄严承诺。这种对母语的珍视与捍卫,是全书文化守望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在“热血英魂”一辑中,作者将目光投向广阔的历史天空,以诗笔为革命英烈塑像,为时代精神立传。他善于捕捉英雄生命中最具象征意义的瞬间,将其升华为永恒的精神意象。冯达飞是“红色的鹰”,其跨越黄埔、苏联、长征路、抗日战场直至就义的飞翔轨迹,象征着革命者超越个体生命的崇高理想。《松柏常青》中赖松柏那声“赖松柏在此”,是革命者“视死如归”浩然正气的最浓缩体现。《不屈的蔷薇》以柔美坚韧的意象刻画朱永仪,她如“暗夜里怒放的蔷薇”,在腥风血雨中凋零,却迎来了“鲜血染红的黎明”。

  《逆行的蔬菜》聚焦疫情期间的感人事件,超越了简单赞歌模式。通过追问“三十万斤蔬菜”背后的汗水与深情,将汶川地震受援的感恩与回馈武汉的赤诚巧妙联结,挖掘出中华民族“患难与共,手足情深”这一深植于文化基因中的集体主义精神与道德力量。《在澎湃的涛声中永恒》书写彭湃焚烧自家地契的惊世之举,凸显其“将土地交还给农民”的“无私胸怀、气魄与胆识”,将其定位为“现代中国早醒者”。《北江弄潮》与《清城赋》则以宏大视角聚焦清远地区的改革开放与现代化建设。《北江弄潮》以“弄潮儿”群像为核心,颂扬来自八方的建设者,正是他们让清远“驶进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的时代河流”。引用宋词“弄潮儿向涛头立”,精准刻画了开拓者的勇毅。《清城赋》以赋体铺陈清城历史沿革、自然胜景、物产丰饶、人文积淀与当代腾飞,气势磅礴,堪称一部浓缩的地方发展史诗。这些篇章深情记录并热烈礼赞了时代浪潮中的地方变革。

  在“心灵底片”与“生态诗情”中,唐德亮的笔触转向对生命本质的沉思与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生态观照,展现出深沉的哲思维度。《爝火》探究生命之光本源,发现其燃料竟是“人心,是血,是魂,是骨髓”,揭示出精神力量的永恒与圣洁。《磨刀石》则是一个充满辩证意味的哲学寓言。磨刀石与刀斧在相互磨砺中彼此消耗,“分不清它们是朋友,还是敌人。辨不出是爱还是恨。看不出谁胜谁负”,隐喻着生命历程中成就与付出、创造与损耗的复杂交织,最终指向对生存本质的深刻洞察。《生命河》将生命喻为奔腾不息的河流,强调其价值在于“是否给人留下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无声》体悟“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境界,在星球、时间、果实、文字、爱情、雪花的“无声”中,领悟万物运行的深邃与生命情感的厚重。《风中的黑鸟》以一只在风暴中翱翔的黑鸟,象征个体灵魂在逆境中的自由与坚韧。

  唐德亮的散文诗艺术,是其思想深度得以完美呈现的载体,特色鲜明,意象繁复,色彩浓郁,感官通联。写沙水冲的花路,四季花色纷呈,视觉冲击力极强;写优嗨歌,调动“稻谷的芳醇,木叶的清香,月亮的温婉,火的浓度,酒的嘴唇,喉结的风暴”等多重感官体验;写牛角号,其声能令“血液飞旋、燃烧”,具有触觉般的震撼力。意象密集且富有民族与地域特色(如长鼓、雉翎、杉皮屋、火龙),色彩明艳(如“火红的杜鹃”“桃红的野牡丹”“金色的野菊”“紫红的山稔花”),通感手法娴熟,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生命质感的艺术世界。

  其散文诗不拘泥于固定格律,但内在节奏感强烈。善用短句、排比(如《行路歌》中“扑扑的心跳是歌,灼灼的瞳仁是歌……”)、复沓(如“故乡的路”的反复咏叹)营造出如瑶歌般回环往复的韵律感。结构上,往往围绕一个核心意象(如路、歌、号、火、磨刀石、绿)或场景(如仪式)展开,层层递进或辐射发散,形散而神聚。内容深植瑶族文化沃土,精神上礼赞革命英雄与时代建设者,思想上融入生态哲思与现代意识。语言既有古典诗文的凝练意境(如对自然景物的描绘),又吸收现代诗歌的意象跳跃与象征深度(如对爝火、磨刀石的思考),更融入了瑶族民间歌谣的质朴、热烈与复沓韵律。这种交融使作品既葆有鲜明的民族底色,又具备开阔的现代视野和深刻的当代关怀。

  《天地间的诗光梦影》是唐德亮以赤子之心和诗人之眼,对生养他的土地、族群、历史与时代进行的一次深情而庄严的巡礼。在瑶山古老的风韵与现代的阵痛中,在历史英雄的血性与时代弄潮儿的豪情里,在生命本相的叩问与绿色生态的呼唤间,他构建了一座精神的灯塔。这座灯塔的基石,是那“历经千年风霜雨雪而不朽”的母语,是那沙水冲小路上弥漫的“花的香甜”与“乡情”,是那牛角号中迸发的“男性的力量的进发”,是那“赖松柏在此”的浩然回响,是那“心中的绿地”上永不熄灭的绿色火焰,是那弄潮儿“向涛头立”的勇毅身影。

  唐德亮以诗为犁,深耕文化的沃土;以文为火,烛照精神的家园。在全球化与现代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天地间的诗光梦影》的价值愈发凸显——它是一位根植大地的诗性守望者发出的深情呼唤,提醒我们在疾驰向前的路上,勿忘回望来处,守护那些赋予我们身份认同与精神力量的“诗光”与“梦影”,在喧嚣的时代洪流中,锚定属于自己的心灵坐标。这部作品,不仅是对过往的深情记录,更是对未来的温暖期许——期许那坚韧的根脉能在新的土壤中继续生长,期许那天地间的诗光梦影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