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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8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父亲的地图

日期: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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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味园       上一篇    下一篇

  耿文娟

  车载电台的声音与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交织着,手机在储物格里震动起来。

  母亲的声音裹着厨房的烟火气从听筒里漫出来:“到哪儿啦?开车慢些,不着急。”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父亲压低的嗓音像被揉皱的纸:“走的哪条高速?”我一边回答,一边想象着父亲此时的情景——父亲肯定是站在中国地图旁边,认真听我报出地名,再认真地搜寻着,在心里计算着离家的距离。

  记忆里的父亲总与地图相伴。农闲时父亲就站在地图前,对新闻里提到的地点,认真地查找。母亲总说父亲,整天看那地图,有什么用。父亲笑一笑,当没听见。

  父亲大部分时间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只是在每年秋天出去半个月,把收购的鸭梨,贩卖到外地。这些年,循着地图,父亲把家乡的鸭梨卖到了湖北,卖到了福建……

  父亲也因此教会了我看地图,并且把看地图的传统传给了我。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路线,后来都成了我地理课上最鲜活的教材。

  上大学前几天,父亲站到地图前,看看学校位置在哪里,嘴里念叨着不算太远,又像是在安慰我,没事,回家也方便,我赌气收拾行李,心想别人家的父亲都在帮忙收拾行李,而我的父亲却站在地图前,用苍老的手指沿着我要走的路线反复丈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地图上一条沉默的等高线。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会城市工作。父亲好像对我很放心,从不过多问我工作和生活。

  后来我换了工作,出差成了常态。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给母亲打视频电话,告知我的行踪,让母亲放心。而父亲从来不给我打电话,即使接到我的电话也是转交给母亲。父亲听着我和母亲的聊天,时不时插一句话,问我在哪里,接着就戴上老花镜,认真地找出来。站在地图前,看半天,从地图上找到我出差的城市,再指给母亲看。

  父亲头发白了不少,后背也不再挺拔,视力大不如从前,需要借助老花镜才能看清地图上细小的字。突然发现父亲不再是那个骄傲的、极具权威的父亲了。隔着手机屏幕,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

  赶上邻居来串门,听到我们在打电话,询问我在哪里,父亲骄傲地告诉邻居,他的女儿已走遍大半个中国,除了新疆、西藏,其他地方都去过。他女儿带的学生都是名牌大学生,有的还是研究生……那是我第一次发现,父亲眼里的骄傲,比任何地名都要明亮。

  返程路上,夕阳把云层染成琥珀色。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父亲发来的定位截图,画着红圈的目的地旁,歪歪扭扭写着:“到家还有27公里,到家有热乎饺子。”我望着挡风玻璃上的倒影,突然明白,这张铺满岁月褶皱的地图,早把我的每段旅程都织成了父亲心头的经纬线。

  纵使我走遍万水千山,也始终走不出他目光丈量的方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