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昌
早晨,我照例泡了一杯茶。茶叶是友人送的,说是上好的龙井,装在青瓷罐里,极是精致。我向来不讲究这些,随手抓了一撮,投进玻璃杯中,沸水冲下,茶叶便翻腾起来,像是受了惊的鱼群。
“这么泡茶,简直是暴殄天物。”妻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探头出来说。
我笑笑,不以为意。茶么,解渴而已,何必讲究那么多规矩。玻璃杯里的茶叶渐渐舒展开来,由蜷曲而平直,颜色也由深转浅,像是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水色渐绿,清澈见底,倒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
记得幼时在乡下,祖父喝茶极是讲究。一把紫砂壶用了三十年,内壁积了厚厚的茶垢,他说那叫“茶山”,是宝贝。每次泡茶,必先用热水温壶,茶叶要称重,水温要适度。第一泡倒掉,谓之“洗茶”;第二泡才喝,还要先闻香,再小口啜饮,一套程序下来,茶已凉了大半。我那时不解,只觉得烦琐,感觉不如抓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凉白开来得痛快。
如今人到中年,竟也渐渐懂得等待的滋味。茶叶在水中舒展需要时间,就像生活中的许多事情,急不得。老同学聚会,听说谁谁又买了几套房子。人心难免浮躁,我也曾焦虑,恨不能一夜暴富,平步青云。可世间好事,多半是需要等待。
茶凉了,我续上热水。茶叶再次舞动,但已不如初时活泼。第二泡的茶,味道淡了些,却更显醇厚。这倒像中年人的心境,少了几分锐气,多了些许从容。苏轼说“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大概便是这般况味。
此时,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小小的生命,它可曾为明日忧虑?可曾为昨日懊悔?它只管活在当下,啄食、鸣叫、飞翔,简单而充实。而我们人类发明了钟表,划分了时间,反而却被时间奴役,总是急着去赶往下一个时刻,没有了驻足当下的兴致,错过了人生的许多美好。
茶杯见底,我又倒了一杯。这第三泡的茶,色泽更淡,味道却出奇的甘甜。原来最平淡处,往往藏着最真的滋味。生活不也如此?轰轰烈烈的爱情终会归于柴米油盐的平淡。
想起去年冬天,我陪父亲去医院。候诊室里坐满了人,个个面色焦灼,不停地看表、踱步、叹气。父亲却安静地坐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茶叶。他向护士要了个纸杯,慢慢地泡起茶来。“急什么,”他对我说,“病不是急好的,茶不是快泡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等待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抗拒它,就是抗拒生活本身。
茶已淡至无味,我却喝出了前所未有的清香。原来等待不是虚度光阴,而是给时间以生命。正如茶叶需要时间释放芬芳,人生也需要岁月沉淀智慧。大器晚成,或许正是这个道理。
我忽然觉得,这一杯茶的等待,教会我的比许多书本都多。它告诉我,有些美好需要时间酝酿,有些答案需要耐心等待。
杯底还剩几片茶叶,静静地躺着,像是一位完成了使命的旅人。我轻轻晃动杯子,它们微微颤动,却不再起舞。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不仅解了我的渴,更静了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