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广学
湾边村对面的江心小岛，神似一条在江中畅游的小金鱼，令我无限向往。
这个小岛现在叫金鱼沙。而在古代，小岛因属杨柳堡地域，被称作“杨柳沙”。后来，人们发现阳光下的沙洲宛如漫游江中的金鱼，于是把它改名为“金鱼沙”（下文统称“金鱼沙”）。江心的小沙洲，把它唤作“金鱼”，诗意极了，浪漫极了。每次到湾边村游览，我都爱在村边的小广场凭栏眺望金鱼沙。
爱眺望金鱼沙的，不止我一人，起码还有清朝的状元林召棠。林召棠每次乘船经过金鱼沙，都爱靠在船舷上看金鱼沙。林状元发现，远远看去，江水夹护着的那团青绿，正是绿竹亭亭的杨柳沙。沙洲周围的江面，澄澈得像一面大镜子，明晃晃地映照着天空。当船驶近小岛，发现生活在绿岛上的少男少女，娇艳得胜过春日里的繁花。沿岸翠绿的青野，仿若苎萝山中西施家的苎麻。西江的悠悠清波又恰似若耶溪的水色风华。只是年复一年地划船经过这里，他都没有遇见过西施姑娘在水边浣纱……
于是，林召棠带着那小遗憾，写下了一首五言律诗：
绿竹夹流水，青青杨柳沙。江天明若镜，儿女艳于花。翠草疑萝苎，清波似若耶。年年荡轻桨，不见浣溪纱。
林召棠的诗，给金鱼沙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今人是多么的幸运哦，古人没法看到今天的金鱼沙，但今人却可以通过读古人的诗知道古代金鱼沙的情况。我念着林召棠的诗，脑海里浮现出清朝时期金鱼沙的模样来，江明如镜、清波不扬、亭亭绿竹、茵茵翠草、少男少女……
此刻的我，比不知道这首诗的游人平白多了一种体验，真是美妙啊。
金鱼沙、湾边村一带自古出产上等的嘉鱼。嘉鱼，是西江的珍稀鱼种，我国生物学家给它起名叫“卷口鱼”，属鲤形目，鲤科，野鲮亚科，俗称嘉鱼、老鼠鱼、鼠头鱼。嘉鱼不入浊流，是鱼中君子。诗人屈大均爱吃嘉鱼，他发现好的嘉鱼就藏在金鱼沙一带，可知道的人并不多。蜀江的嘉鱼是在春天时游出洞穴的，这里的嘉鱼却不相同，在八九月才出来。嘉鱼烹饪后香气四溢，与金橙一同烹制时香味互相交融。嘉鱼肉质甘甜是因为它受到石钟乳滴下的泉水的滋养。嘉鱼很珍贵，因此渔民即使在寒冷的天气里也频繁地撒网捕捞这种鱼。能买到金鱼沙的嘉鱼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十分期待能与朋友一起宴饮欢聚。于是，他写诗告诉朋友：
杨柳沙边有，嘉鱼人不知。蜀江春出穴，不与此同时。香以金橙乱，甘因石乳滋。天寒频起汕，燕饮与君期。
屈大均认为大、小湘峡和金鱼沙一带的嘉鱼是最肥美的，气温偏暖、风和日丽的捕捞季节，最富足的恐怕只有渔家他们了：
南有惟湘峡，兼之杨柳沙。味甘因石乳，色好似苔花。出每乘深雾，来如漾片霞。今年风日暖，富有是渔家。
屈大均每次经过金鱼沙，渔民朋友父子都热情地用惠泉酿造的美酒和产自金鱼沙的嘉鱼来款待他，使他感动不已：
父子能留客，殷勤端水涯。相如无县令，季布有朱家。酒酿惠泉水，鱼烹杨柳沙。多惭贤地主，车骑未光华。
用金鱼沙那“不入浊流”的嘉鱼款待一位爱惜名节、坚持“不入浊流”的诗人，是何等的登对（登对，粤语词，匹配、相称的意思）啊！
说出来不怕别人说我矫情，我在西江边的小镇上工作了二十多年，知道嘉鱼，也曾经馋过它的美味，也有吃它的机会，可至今都没吃过嘉鱼，原因是“敬其性洁，不忍食也”。我觉得，只有“不入浊流”的人，吃“不入浊流”的鱼，才是最恰当的。我呢，现在还欠缺那么一点点。
宋之问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游子归来口中不敢问来人，但心中却急着要见家中亲人。古代“三罗”地区的游子乘船回乡，逆西江而行，经过金鱼沙，多在金鱼沙泊舟过夜。故乡近在咫尺，滔滔西江水却羁绊着剩下的旅程，心中滋味真不好受，也不好与人说。乾隆年间，家住东安县城南的秀才周祺巧妙地把这种情绪藏在一首七言律诗里，诗的题目叫《泊杨柳沙》：
一叶轻舟共济稀，挛拳镇日坐清晖；长堤沙汭晚潮落，古埭丛祠萤火飞。梦里故园愁寂寂，客中杨柳忆依依；黄花岭畔茱萸熟，辜负携壶上翠微。
而离乡多年的罗定罗镜人叶萃璋，从羊城回罗定，经过金鱼沙，得《羊城返棹过杨柳沙》诗一首，也有一番自己的心情：
经年浪迹浮珠海，故土归来思不堪；一片白云飞岸北，半泷红叶落村南。风传人语寒生谷，帆泻涛声影在潭；对景自悲秋鬓改，蒹葭谁共溯洄探。
而今陆上交通十分发达，西江上已鲜有客船往来了。即使有游船，因金鱼沙岛已经没有了码头，要体验游子诗人的那种心情，已经不可能了。时代的进步，我们一边得到，一边失去。
西江多胜景，第一金鱼沙。
开发金鱼沙，使之成为旅游胜地，不单是当地党委、政府的构想，也是民间诗人的愿景。诗人梁元（1932-2012），云城区鹏石龙境村人，原名梁惠馨，笔名姜土生。军人出身，曾任云浮硫铁矿土建工程师、矿志办主任、岭南诗社云浮分社、云硫分社副社长、云浮作家协会会员。梁元一直以来热心文史研究工作，是本邑资深的业余文史研究员，对云浮地区历史文化、民俗风情颇有研究。他对金鱼沙的美景十分赞赏，曾作诗建议开发金鱼岛：
江心突起一孤洲，状似金鱼向上游；多有乡民居岛内，更繁竹木长村周。沙滩广阔行难遍，陆地高平浸不忧；宜建墅庄堪度假，能招旅客似川流。
梁诗说，江心突兀升起一座孤独的沙洲，形状好似金色鲤鱼逆水上游。许多乡民聚居在这江岛之上，村周竹木繁茂生长郁郁葱葱。广阔的沙滩，如果漫步，很难踏遍每处。岛上高平的陆地，从来没有被江水淹没的担忧。小岛很适宜建造别墅、庄园之类的度假区，如开发出来，一定能招来川流不息的游客……
不知道是听了诗人的话，还是“英雄所见略同”，1994年，广东省军区后勤部联合云浮市煤气公司征用金鱼沙岛建设旅游度假区，岛上居民被安置到杨柳镇上的金鱼沙新村和靠近西江边的云棚村。可是，项目后来“流产”了，金鱼沙岛成了无人岛。再后来，金鱼沙村的一对老夫妻因为不舍岛内的平静生活，悄悄搬回岛上居住。据说当时岛上剩有一高一低两座民居，他们就住那座一层的楼房里。金鱼沙绿树婆娑，从湾边村这边眺望过去，从来没人发现过他们。
有人说，读古诗、赏美景，穿越以往、对比当下、品味古今，是最上等的旅游体验。
在湾边看金鱼沙，我有过这种体验，真的很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