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延安
每天一睁开眼，就面临每月上万元的房贷。生意的失败，两个孩子的抚养，让漂泊城市的我将日子过成了一地鸡毛。那天我从城里回到农村，去看母亲。阳光明媚的院落里，母亲正在耙地种菜。看到我萎靡不振地突然回家，母亲有些错愕地问：“今天不是周末，怎么回来了？”我有气无力地说：“最近有点累，想回村里散散心。”
母亲沉吟了下说道：“累了就歇歇。干啥事都悠着点，你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钱永远挣不完，身体最重要”。
虽然母亲的话不咸不淡，却如一剂良药，让苦闷多日的我如沐春风。母亲少时丧父，中年丧夫，含辛茹苦地养育了我们兄妹三人。虽然已七十余岁，仍自食其力。那倔强中的坚强更是遗传给了我。
一个多月没有下雨，大地硬如磐石，母亲吃力地用公式头挖坑点豆。我想帮母亲，曾经熟稔的公式头，在手里却不听使唤，力量的碰撞磕得虎口生疼。
看着我狼狈的样，母亲说道：“你好久未干，还是我来吧！”笨重的钁头在母亲的手里轻飞如燕。
母亲说：“人这一生，就如这种菜一样，看似容易甚是艰难。刨穴挖坑才是第一步，不仅要浇水施肥，精心管护，还要看天气，防病害，路漫长着呢。你读的书多，应该懂得其中的道理。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做什么事都要有信心，持之以恒。”“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是母亲的口头禅。虽然母亲只读了小学一年级半学期，但老师的这句话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看着母亲佝偻着腰身，认真地种菜，我在思索，为什么没读多少书的母亲却比读了很多书的我，还懂得人世的道理？
布谷鸟的歌声穿梭在四月的乡野，灌浆抽穗的谷物气息蔓延在乡村里，让人有种贴心的舒畅。门前屋后都被母亲种满了菜，一畦畦韭菜在春风中翠绿，一行行大葱修葺挺拔，还有正在开花扯蔓的蚕豆，打弯的蒜薹，肥硕的莴笋，躺在叶蔓下的西葫芦，让人看得眼馋。我赞誉母亲种的菜好，有治愈心灵的功效。
母亲笑说：“其实种菜也和读书一样，要耐得住性子，用心去体悟。”没想到母亲将种菜与读书相提并论。
“你现在还读书吗？”母亲冷不丁地问。母亲的话，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读书了。
记得上高中时，每周母亲给的生活费，我都会从中省出几元钱去买书看。后来参加工作，在一座偏僻的山区小城里。每月三百元的工资，除了留足吃饭钱，剩下的全被买了书看。因为有了书的给养，人生不再灰暗，星夜不再漫长，清贫也不是苦了。那些年，我从书里获得了许多，也懂得了许多，并从山区小城一直走到了省城，买了房有了车，日子越过越好，可却与阅读越来越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把书丢了。就连曾经最好的兄弟也说我，现在满身的铜臭味，一门心思光想挣钱。现在别说买书，就是拿一本书也静不下心来看。对于这些年我的变化，母亲看在眼里。她曾劝过我，有空看看书吧！可我并没在意。
种完菜，我跟着母亲进屋。母亲打开床头的壁橱，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
“这些都是你以前喜欢看的书，后来你说不要了。我舍不得扔，就把它们收藏在壁橱里，想着总有一天你会用得着。”
我从中间抽出了一本，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墨香依旧迷人。这本书是我三十七年前缠着母亲，用生日礼物钱买的。孙少安的坚韧不拔、孙少平的自强不息、孙兰香的自强自立，曾经激励着我越过了无数坎坷。还有陈忠实的《白鹿原》、余华的《活着》、史铁生的《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刘醒龙的《天行者》……它们曾经让我豪情万丈，所向披靡。母亲说，这些书她经常看。虽然她不认识一个字，但看着这些有筋骨的文字，她心里舒坦。
那天下午，我静静地坐在母亲的炕头，翻看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书，心里舒缓平静得像四月的天气。而母亲就静静地坐在我的身旁，做着针线活，那温馨的画面一如四十余年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