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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云浮日报

小时候,家住小东门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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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三江之韵       上一篇    下一篇

  梁建军

  在广州上下九步行街最繁华的往昔,街头有一位年约七十的老婆婆,被众人簇拥着。她自称曾是“西关小姐”,看相极准,且只收十元。我怀揣十元凑上前去,她动作敏捷地抽走钱币,说道:“你命好,小时候就住洋楼,不用看啦。下一位。”确实,小时候我在罗定泷江河畔,住的那栋楼,也算得上是洋楼吧。

  20世纪70年代,在粤西山区的罗定,从懵懂无知的幼儿园时期,到小学四五年级,我都住在环城路一栋形似碉楼的楼宇里。传说,这里曾是罗定古城墙的小东门,归罗定县房管所管辖。

  记忆中,这栋楼是两层的砖木结构,呈不规则的五角形。青砖、白灰、黑瓦,厚实的木地板,木窗上镶嵌着彩色玻璃,铁枝加固。首层与二楼没有直接相通的楼梯,一楼朝南有大门,门上白墙有彩泥浮雕,门前立着两根巨大的水泥柱。门前是一条红朱石台阶小路,通向泷江河边,那是附近居民洗衣服、挑水、游泳的必经之路;二楼与马路并不相邻,仅靠一座不足半米的小桥与马路相连。我们家住在二层,全层住两户人家,面积近百平方米。刘姓那户靠近路边,却没有窗户;我们家则住在靠河的一侧。

  我们家六口人,用木板和粗布隔出三个小房间。饭客厅很小,仅能摆放一张吃饭的圆桌,通道处摆着一对笨重的苦楝木沙发。家中唯一的装饰品,是一只养着“龙凤鱼”(中国斗鱼)、插着蜡制红梅花枝的废水壶胆,高高挂在墙上。厨房和简易冲凉房在东边。厨房的柴灶烧的主要是木糠。如厕,就要到如今旧罗中正门对出的公厕。小便则用木桶存放着,城郊勤劳的女菜农,早上天蒙蒙亮,就会挨家挨户收集,用作肥料淋菜,罗定俗语——倒尿咁早,就是当时的真实写照。作为报答,她们有时也捎带时鲜蔬菜,进出门之间,多谢之语不绝于耳,场面相当温馨。

  因为靠近江边,我们家有三扇窗。一扇靠近厨房,窗外被一棵高大的老龙眼树遮挡,四季常绿,却很少结果。记得有一年台风过后,偶然出现一串三两只黄澄澄的龙眼果,我用长竹竿小心翼翼地勾过来,那情景和甜蜜的滋味,至今仍深深印在心底。饭厅走廊也有一扇窗,我最喜欢站在窗前眺望:罗定文塔清晰可见,对岸翠竹之间,春天木棉花树肆意怒放,初夏凤凰花树红得似火,江面上灰黑色机帆船、白色小拖轮的驳船队来来往往,河边肥沃潮湿的菜地里种着苞谷、豆角、葱姜、香蕉,这景色,堪称无敌江景。另一扇窗在入门右边,约5米长的墙上全是窗户,虽是木窗,却十分坚固,直到我们搬家时,它依然完好无损。

  楼房的北面紧挨着一层瓦房,木地板离地面大概有两米。那里住着小学同学沈某姐妹,印象里她们清秀脱俗、十分漂亮。在那个男女同学相互“敌对”的敏感时代,我们毕竟是邻居,和其他同学相比,多了些彼此的默契。可惜当时情窦未开,再见到她时,她已远嫁到珠三角。有一次,马路对面的“跛叔”“海仔”几个小玩伴,在一次洪水退后神秘兮兮地说要去她们家的淤泥里捡硬币,因为木地板有缝隙,可能会有硬币掉下去,落到淤泥里。那次,我真的捡到了几分钱,想来真是有趣,呵呵。

  那时候,虽然用上了自来水,但洗衣服还是习惯去河边,而且经常停电,偶尔还得去挑河水。煤油灯是家中常备之物,我读二、三年级时,担任学习小组长,一来是学习成绩还不错,二来小组员晚上在我家集中学习,能省去不少煤油的支出,要知道,那时候煤油可是紧缺物资。

  住在河边,最让人害怕的就是洪水。一年会有几次洪水,常常淹到一楼门口,浑浊的洪水卷着巨大的漩涡,快速裹挟着上游的竹木树根咆哮而去。这时,所有人都担心楼的几根柱子能不能撑得住。1972年,罗定遭遇特大洪水,一楼完全被淹没,两条停泊的机帆船几乎与二楼平齐,船员们满脸忧虑地四处张望,我们不敢在家中停留,只好临时搬到马路上。还记得另一次搬到马路边住,是1976年唐山地震后,传言罗定也会地震,城区很多居民在街边睡了将近一个月。

  童年时,父亲是国营厂工人,母亲在供销社工作,外婆也是街道缝纫社职工,我只有一个弟弟,家庭环境相对较好。70年代初,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这些就已成为家中标配,像煤油、白糖、肥皂这些紧俏物资,也从不短缺。1976年,罗定县第一批6台“凯歌”9寸黑白电视机,我们家就拥有其中一台。在乡下当生产队长的堂伯常来,饭后总会埋怨:“唉,上个月又超支了……”这时,父亲往往会悄悄塞些钱给他。

  大概在80年代初,据说要拆除小东门楼及附属的瓦房,用来建县水运公司宿舍,房管所安排我们搬到苏屋巷。之后,又辗转几次搬家、盖房子,终于过上了小康生活,有了稳定的居所。

  近年心血来潮,我查阅《罗定志》及相关资料,想确认小时候住的是否就是小东门。遗憾的是,没有确切记载,只有一张清末民国时期的罗定县地图,地图上标注的小东门与当年我家的位置完全一致,再结合原址残存的水泥柱及横梁,应该就是吧?具体的证据,就留待专家们去考证了。

  如今,已近花甲之年,遥忆童年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旧时光里的人与事,带着岁月独有的温度,温暖着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