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鸣
山高林密的地方,一到夏天便热闹起来。
炫目的阳光下,密林深处,躲着黑色的精灵。它们声嘶力竭地叫着。
沉寂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之后,蝉震天动地地宣告回归。
它们躲在树叶丛中,进行一场呼叫大比拼。
没有蝉的夏天是寂寞的。寂静的山林需要伟大的歌手,自然界有个缺口需要蝉声填满。
大雨初歇,暴涨的溪水,葱茏的树木,蝉声声声入耳。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走在林间的小路,蝉声震耳欲聋,一浪接一浪。
蝉的出现,总伴随着明媚的阳光,热闹、生机、欢乐、五彩缤纷。
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有大片绿绿的灌木,有姹紫嫣红的鲜花,如果没有蝉,少了可不止一星半点的生气。
然而,蝉的生命很短暂。
当夏天悄悄过去,它们的调子就由亢奋转为悲凉,声音渐渐式微。
秋风扫过,树叶败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蝉也是。寒蝉凄切,仿佛临终老人的呓语。
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一把空灵的声音,带着归家的讯号,带着淡淡的哀愁,那是来自大地母亲的召唤。
终于有一天,蝉的交响乐戛然而止,如同曾经来得快去得快的过云雨。
黄叶在风中飘,纷纷扬扬,聚散不由它。此情此景,蝉的心里是否会哭泣?欢腾了一个夏季,短暂而又热闹的一生,即将结束,即将坠落。
对蝉来说,歌唱是一种瘾。正如有人说,回忆是一种病,而感伤是一种终生不愈的残疾。
令人感伤的不是回归,而是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伏在枝头,爆发出极富张力的歌声。今生今世,红花、绿叶、风雨雷电及世上所有的一切,后会无期。
时间无敌,然而召唤的声音穿透无边的岁月。如此不甘,如此身不由己,最终飘然回归自然的怀抱,沉入永恒的黑暗。
从此,蝉仿佛被囚禁在一片人迹罕至的雪域森林,没有人会停下来,细细检阅它的忧伤。
《人间四月天》里,徐志摩说:“痛,它是跟着心跳来的,有时候仿佛痛到浑身的力气都作用到那一处去,除非你命令心停下来不跳,但那也是不可能的。”
蝉的歌声,永远留在骄阳如火的夏天。与那高温的阳光,一道尘封在烈日当空、浓荫密布的记忆里。就此别过,再也没有下一世的轮回。
也许,只有同样寂寞,同样执着的歌者,才能理解风中的黑精灵。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蝉的淡入淡出,让人有点茫然。
在没有蝉的日子,我有时会想念蝉,就像想念一位久别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