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鸣
端午回乡,一进村庄便看见艾蒿。各家各户的门边,都斜插着长长的一束,暗绿的叶子微卷,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好生熟悉,好生亲切。“游魂无迹任西东,装点柴门沐艾风”,据说艾蒿有避邪的作用。
在我的家乡,人们把艾蒿叫作五月艾。初时我听成了五月爱,后来虽知道是误解,但潜意识还是无法矫正过来。五月爱,多富有感情的名字。小时候在野外放牛,看见郁郁葱葱的艾蒿,总忍不住采一束来把玩。
艾蒿与中国人的生活有着密切的关系。
端午之际,家有孕妇的老妪到祠堂祭拜,总不忘把别人留下的艾蒿一束束地收集回家,给儿媳生孩子后做洗澡用。初时我以为这是我们那里的一种地方风俗,及至看了医药书方知道艾蒿有调经止血,安胎止崩、散寒除湿的功效。所以,产妇多用艾水洗澡或蒸熏。
在《诗经》时代,艾蒿已是很重要的民生植物。艾蒿可作艾叶茶、艾叶汤、艾叶粥等食谱,以增强人体对疾病的抵抗能力。江浙一带还将艾蒿制作成青团子,一般在清明节食用,亦用来祭祖。其制作方式颇为特别,将嫩艾蒿放入大锅,加入石灰蒸烂,漂去石灰水,揉入糯米粉中,做成呈碧绿色的团子,再加上芝麻等辅料。
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非攻》描写了墨子让耕柱子用水和着玉米粉,自己却取火石和艾绒打了火,点起枯枝来沸水。张爱玲笔下有个苦命的小女佣叫作小艾,真像野生野长的艾蒿,命也真是苦苦的。
艾蒿有一种浓烈的香味,具有驱蚊虫的功效。岭南地区气候湿热,每当春末夏初,蚊蝇十分猖獗。童年时代的乡下记忆,一家大小在院子乘凉,蚊子肆无忌惮地前来骚扰。打之不尽,挥之不去,没多久大人小孩都被咬得一身包。
小孩子痒起来便撒娇啼哭,祖母摇着蒲扇走进柴房,在屋角陈旧的竹篮找到一捆早已风干的艾蒿,像捧着神仙草般郑重地拿出来。在脚边点燃艾蒿,瞬时升起腾腾烟雾,一家子都成了极乐世界的神仙。我止住哭闹,趴在凉凉的竹床上,在艾香的氤氲中沉沉安睡,旁边的母亲还在不停地为我轻拨蒲扇。
艾蒿,不仅装饰了端午的门面,也熏香了我夏夜的美梦。
后来长大了,远走他乡,夏夜的梦呓中仍叨念着艾蒿。那挂在门边的艾蒿,在五月的阳光映照下,干成一把驱蚊的燃料。
再后来,它融入各类蚊香,袅袅娜娜地出没在我的生活。
艾蒿的身份和作用很多,然而于我,在年深月久中,艾蒿已成了一缕乡愁,萦绕在我思乡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