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升
父亲喜欢爬山。
老家坐落在山坳深处的一方小村,每次回去,父亲总爱带我一起到山里走走。起初,我对爬山并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发怵。原因无他,老家的山多是竹山,山上鲜有坦途,仅有的几条小路全靠人来人往踩踏而成,狭窄曲折。路面长年覆盖着一层枯萎发黄的竹叶,走在上面,容易打滑、摔跤。我借口山路难走,常常不愿动身;父亲笑眯眯地鼓励我,说山路虽险,却颇有野趣,走惯了能强身健体。我拗不过父亲的坚持,只好迈开脚步,踏上前往山间的旅程。
刚开始爬山,我四肢僵硬,往往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心跳如擂鼓。父亲耐心地教我如何顺应地势来迈步、发力,根据目的地的远近分配好体力。渐渐地,我跟上了父亲的步伐,在山中走得愈来愈远,愈来愈高。
记得一次暑假,父亲带我从老家院子旁的后山出发,到一处山顶水库去钓鱼。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山岭四下无人,蜿蜒的山间小径上只有我和父亲。父亲肩上扛着鱼竿,一手提着水桶,不紧不慢地前行,我紧随其后。山路崎岖,脚下厚厚的枯竹叶一路沙沙作响,仿佛大山的低语,路旁蝉鸣时而猛然一噤,时而愈发嘹亮高亢。竹林稠密,滤去阳光的炽热,微风过处,点点碎金似的光斑跃动着,映衬得父亲的背影愈发挺拔坚毅。走得久了,不免汗流浃背。眼见父亲没有停歇的意思,我也只好咬着牙坚持着。约莫走了十里山路,眼前忽然一亮,两旁竹海纷纷后退,露出一方蓝幽幽的水面。山顶的风格外清新,裹挟着凉丝丝的水汽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父亲递过来一块毛巾,让我擦擦汗再吹风,免得着凉。回望来时路,挨挨挤挤的村屋不知何时微缩成了指尖大小的一片,远远地匍匐于山脚。我心中洋溢着登顶的喜悦,这才明白父亲坚持带我爬山的用意:高处纵然风景独好,却唯有付出持之以恒的努力和脚踏实地的汗水,方能一睹为快。
爬山的路上,父亲把他在山中生活的经验倾囊相授。如何凭借树木长势来识别方向,如何观察云象预判天气变化,怎样寻找水源和野果野菜,怎样就地取材制作登山杖……父亲娓娓道来,俨然一部行走的“百科全书”,让漫长的登山旅途不再枯燥。我惊讶于父亲的博闻广识,追问之下,才知道父亲对山林的熟识来源于他从小到大无数次的亲身经历。
从十几岁时起,父亲就帮着家里砍柴、挖笋、背毛竹、挑红薯,足迹遍布附近几十里的山头。父亲在山中从破晓走到黄昏,迈过了风霜雨雪,迎来了日升月落。暑去寒来,经春复秋,大山赋予了父亲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心性,如今,父亲正为他的子女祈求同样的馈赠。大山是宽容的,它沉默着应许了父亲的希冀,慷慨奉上宜人的景致和丰饶的物产,留待后人探索。春天寻笋,初夏采果,秋天打松子,这一点一滴童趣满满的山中记忆,成为我生命中宝贵的精神财富。
岁月无言,流年暗换,那些与父亲一起到高处看风景的日子,却依旧清晰如昨。每一次回首,我都能感觉到父爱的深沉坚实,它犹如山巅的风景一般美丽而永恒。在一次又一次的山野漫步中,父亲带我体会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的信心,领略了“路虽远,行则将至”的恒心,感悟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的决心。父爱如山,在我的人生路上久久屹立,永远指引着我迈出坚定的步伐,不断从容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