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地
周末闲来读诗书,读到陈与义的《水车》,特别喜欢其中“江边终日水车鸣,我自平生爱此声。”这句,透过纸背,我仿佛听到老家架在河边的水车被人踩动时发出的“吱嘎吱嘎”的转动声。
老家在苏北农村,早年间,没有电力,人们抗旱排涝靠的就是水车。水车是靠人用脚踩动,将河里的水引上岸的。家乡的水车高矮不一、形状各异,一年四季都派上用场。春天人们给藕田上水,夏天给稻田灌溉,秋天上水栽慈姑,冬天给水芹、鱼塘加水,我们几乎天天都听到人们踩水车的声音。难怪在一次课堂上,老师说,如果把陈与义《水车》中的“江边”改为“河边”,用于苏北水车就更贴切了。
水车,是用优质木料制作的,它由支架、转轴、车槽三部分组成。那架子安置在田头圩埂上,临近河边。转轴安装在架子正下方的圆轴上,适当离地,能转就行。转轴中间安个大圆盘,圆盘上有一颗颗短粗的“齿”,就像自行车的齿轮。转轴两端分别安装“十”字形车拐,形似小木榔头,踩水车的只要脚踩到上面,转轴便转了起来。架子绑上横杆,供踩水车的人作扶手之用。然后在田埂上挖开一个口子,将车槽一头放在口子里,另一头放在河里,用两根毛竹插在河里固定好车槽,再把车槽上下木链安在转轴圆盘的齿轮上,通过转轴转动,带动槽里长长的木链上那一块块“刮板”,将河水车上岸,流进田里。
立夏后,当耕牛把一片良田耕好理平,准备上水播种,水车便闪亮登场了。家乡的水车多为三人踩。天没亮,三个身强力壮的男劳力,分别上了转轴的两端,一字排开,双手扶在横担上,双脚踩在车拐上,大伙顺着一个方向,一起用力,踩动的转轴飞速盘旋,连在圆盘齿轮上面的木链也跟着不停地转动,于是木链上的一块块刮板将河里的水通过车槽缓缓引到岸上,流向水沟,流到田里。踩车人双脚使劲,人车倒影,置于水中,甚是好看。两三个小时,原来黑乎乎的田,变成明晃晃的水田。
家乡的水车体积小,便于移动,哪块田缺水,人们就将水车移到哪块田。有人踩水车,总能听见这样的歌谣:“太阳一出照田野,踏上水车把水踩,不是农人爱唱歌,打起精神好干活……”大姑娘小伙子踩水车,则喜欢唱电影《柳堡的故事》里的插曲:“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踩车人唱着歌,双脚使劲,转轴飞转,“哗啦啦”的河水从水车里流进田里。
若是碰上洪涝的时候,二三十部水车架在一条长圩埂上,场面十分壮观。记得有一年初夏,老天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雨,雨水把村里连片二百多亩的秧田给淹了。为及时排水救秧,村里组织了上百名突击队员,他们抬着20多部水车在田埂上“一”字形摆开,像一条巨龙盘旋在田野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突击队员,爬上水车,手扶横担,脚下虎虎生风,转轴飞速盘旋,车槽里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那田间的洪水便被水车请进了河里。到了晚上,每部水车支架上都挂着“桅灯”,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宛若天上的繁星撒落人间,煞是好看!
水车也给我们孩子带来了乐趣。小时候一放学,我们会迫不及待地跑去看大人踩水车。除了看热闹外,有时趁大人休息的间隙,也会悄悄地爬到水车上,学着大人的模样踩水车,因为身高有限,两只手拽着水车的横担,爬上去脚踩在车拐上,一起喊口号,在“1234,1234……”的口号声中,看到水车里的水流进了水沟里,一种成就感便会油然而生,足够我们美美地陶醉几天……
家乡的水车,我永远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