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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有师如松

日期: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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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多年后,当我重新踏入高中校园,园内松树已高及楼顶。阳光自松叶缝隙间渗出,斑驳树影荫蔽着晨读的学子,金色光斑跃然纸上,为课本镀上一层金辉。恍然间,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从未消散。
  十六岁那年,我升入高中。初秋的风甜得清雅,桂花与秋海棠竞相盛放,园内梧桐树叶随风而动,如同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鸟儿,一派生机勃勃,唯独教学楼前一排矮松显得格外清瘦,鲜少有人踏足。教室位于二楼,矮松推窗可见———松树是新栽的,针叶稀疏,枝干纤细,迎着九月的风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被风压弯了腰。
  “同学们好。”一道清稳男声响起,“我姓马,单名一个‘喆’字。未来三年,我将与你们并肩奋战。”班主任个子不高,身着一件淡蓝色长袖衬衫,一副黑框眼镜架于鼻梁之上,面容清秀白皙,身形瘦削而挺拔,一如窗外迎风而立的青松。
  马老师性情温和,从不以教师身份施以威慑,对待我们,倒像是对待一群小友。军训时节,骄阳似火,大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朦胧间,远处一道清瘦人影缓缓走来,手提大小两只袋子,正是马老师。他怜惜我们顶着烈日,训练辛苦,于是自掏腰包,买来雪糕与零食,于休息时与我们分享。因他年轻,师生相处间便少了些拘谨,一连半月,常听隔壁班级的教官对学生厉声呵斥,唯独我们,训练之余一派欢声笑语。大家躲在树荫处与马老师闲谈,彼此不像师生,更似朋友。望着我们天真灿烂的笑颜,他亦微笑着,眼角牵起细密的纹路。
  马老师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清澈的眼神里夹杂着忧郁,仿佛石块没入清泉,刹那间激起的涟漪。他常穿那件淡蓝色长袖衬衫,一年四季,纵使酷暑难当,也从不挽起袖管。偶尔抬手写板书,袖口滑落些许,手腕间几处异样的青紫瘀痕隐约可见,像是雪地上落下的梅花瓣,在他苍白的皮肤间,显得格外扎眼。他的脸色白中透青,我们私下猜测,定是老师辛劳备课,熬夜过甚所致。一年冬日,讲到“岁寒,然后知松柏而后凋也”,马老师的视线移至窗外,那排矮松已攀至三层窗棂,针叶苍翠,枝干遒劲有力。望着一树树的绿,他缓缓开口,欣慰中带着点说不出的艳羡与悲凉:“愿你们做这昂扬挺立的青松,纵使历经风雨,也莫要弯了脊梁。”话至此处,倏然凝滞。我抬眼望去,但见他一手撑住讲台,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呼吸着,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面色苍白如纸。教室内静默无言,唯闻窗外松叶摩梭的沙沙声。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额间汗珠,挺直脊背,继续教学,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那日,他握着粉笔的手,始终微微颤抖。
  后来,我们曾于老教师的闲谈中得知,马老师自幼患有血液病,药石无医,只能保守治疗拖延性命。他不顾家人反对,执意投身教学事业,为的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多做些有意义的事。消息传来,曾经那些萦绕于心的疑惑尽数解开,再望向他时,人人眼中皆多了丝敬佩与不舍。他浑作不觉,依旧认真备课———教案写得一丝不苟,他推陈出新,课堂总是生动有趣;周记本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迹,针对其中的遣词造句,他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放学后,办公室的灯时常亮至深夜,月光笼着窗外的青松,树影打在窗子上,与他伏案书写的身影交叠相融。
  高考前夕,马老师站在教室门口送别每一位学子,阳光穿过松叶,透过窗棂,在他青白的脸上洒下一片光影,他微笑着,笑容像穿透松叶的阳光,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透明感:“相信自己,等你们的好消息!”我们相约来年一同返校探望老师,他却笑而不语,那笑容带着几分苦涩,几分眷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大一那年冬天,同窗带来噩耗,马老师因病去世,年仅31岁。据说他临终前仍在批改试卷,察觉身体不适后自己叫了救护车,却再也没能回来。人们发现时,那支红色的钢笔就静静地躺在未批改完的试卷旁。后来,我常忆起老师的名字———双“吉”为“喆”,三十年前,父母为他取名,定是倾注了世间最美好的祝愿,渴望他健康平安,一世吉祥。可惜造化弄人,命运薄待他,他却不甘示弱,站在讲台上,如一棵不肯屈服的松树,迎接随时而来的风吹雨打。
  重回母校,原先低矮的松林已亭亭如盖,旧叶凋落,新芽盛放,寒风虽凛,它们却依旧苍翠。松叶随风簌簌作响,一如当年板书的沙沙声———原来松叶亦会凋零,可纵然零落成泥,也依旧挺直脊梁,滋养着新的生命。那排苍翠的松树,连同那道清瘦昂扬的身影,已深深扎根于这片土地,也屹立在我们所有学子的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