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边上蹲着一只粉笔盒,木头做的,四个角都磨白了,木色浅浅地露出来。盒盖上横着一道细裂纹,像是日子随手划下的。学生走了一拨又一拨,我却始终没舍得扔它。这盒子跟了我快二十年,陪我一起把大把青春撒在了三尺讲台上。
那一年,我刚从中师毕业,一腔热血扑进这所山村小学。学校就一栋三层小楼,五位老师,校长还兼着一年级的班主任。我这个新人被派去带二年级。教室里的黑板是木头的,两米多长,一米来宽。写板书用的是粉笔,装粉笔的就是这个四方木盒。里头摆着各色粉笔,长的不过半指,短的只剩指甲盖那么点儿。
白粉笔总是最早用完的。天刚亮,我拈起一支,在黑板上划下第一笔,粉屑簌簌落下来,像小雪粒似的沾在袖口上。孩子们的眼睛追着白色的笔画走,那粉笔仿佛不是粉笔,倒成了根魔法棒。
彩色粉笔可是稀罕物。红笔圈重点,蓝笔分段落,绿笔标生词。偶尔画只飞鸟、描片叶子,底下便响起轻轻的一声“哇”。他们的天地本是青灰的山、黄褐的土,这冷不丁的一抹彩色,竟成了望向山外的一扇窗。
最金贵的是黄粉笔。我只在改作业时用———在他们本子上画朵小花、点颗星星,或是写个“好”字。孩子们会比谁得的黄花多,那高兴劲儿,不亚于真收到一捧花。
粉笔盒的秩序是我每日必整理的。长粉笔归右,短的搁左,彩色粉笔按颜色排好。这习惯不知啥时养成的,许是教久了书落下的毛病。新来的老师笑我死脑筋,我只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这盒子都经历过什么。
那天清理粉笔盒,指尖碰到盒底有个东西。掀开垫着的旧报纸,底下竟藏着一叠小纸条。有的纸已经发黄,墨迹晕开了;有的还新,字迹稚嫩。
“老师,我考上县中了。”这是小梅十年前写的,她现在成了城里医院的护士。
“谢谢老师没让我辍学。”荣宝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他现在包了个果园,常托人捎新鲜果子来。
每张纸条都是一个故事,不知不觉就被我收在盒底,像是把他们的童年也藏起了一角。
粉笔越来越短,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开。山外的世界哗啦啦地变,这里却好像一直停着没动。同样的课本,同样的黑板,后来粉笔变成了白板笔,我有几次机会能调走,却一次次留了下来,像是被这粉笔盒绊住了脚。
真有那么高尚?倒也不见得。只是想着:我要是走了,谁来教这些孩子认字算数?谁告诉他们
山外有海,海那边还有更大
的天地?谁在他们本子上画黄色的小花?
太阳西沉,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空粉笔盒上。我合上盒盖,那道裂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
二十年了,粉笔灰染白了我的头发,我却把彩色描进了孩子们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