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旁有几棵小树,不知是何人所植,亦不知其名。树干尚细,枝叶也稀疏,在风中微微摇曳。每每从宿舍回到教室,经过这些树旁,我常常不自觉地望着它们发呆,久而久之,竟生出几分亲切来。这些小树生得实在不是地方,与教学楼之间不过丈余距离,阳光被教学楼所遮挡,并不像校园里其他树一样,能够享受一整天的阳光。小树的枝叶只能向着向阳的一面拼命伸展,扭曲着身子,显出几分古怪的姿态。我想,它们大约是不快乐的。
我班的课室与小树离得近,我便有了与小树相对的机会。春日里,它们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灰扑扑的墙壁衬托下格外鲜明。我忽然觉得,它们扭曲的姿态里自有一种倔强———明知生长空间有限,却仍要向阳光处伸展;明知长不成参天大树,却仍要按时发芽落叶。这倔强,与我何其相似。处在小城高中的我,每天用“小镇做题家”的信念激励自己,在“内卷”的夹缝中,努力想要给自己开出一条路。每日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熄灯,中间排满了上课、自习或是考试。但窗外的树至少还知道自己要向着阳光生长,而我,似乎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模糊不清。
雨季来临,小树被雨水洗得发亮。我翻看语文书,偶然读到《项脊轩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忽然心头一震。树会长大,人会老去,而这些小树,何时才能“亭亭如盖”?转念又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它们恐怕永远也长不成那般模样。
这学期,学校组织我们去市里参加生物竞赛。大巴驶出学校,为了避免堵车,选择了开进乡间小路,穿梭在镇里面,我看到小路两旁的原野。早春时节,田野里的树自由地伸展着枝丫,毫无顾忌地占据空间。有的树独自站在田埂上,树冠如伞;有的三五成群,枝叶交错。它们不必扭曲身子去争取阳光,因为到处都是阳光。
回来后,我再看教学楼旁的小树,忽然明白了什么。它们或许永远长不成原野上的树,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努力生长。就像我,囿于小城的局限,却依然可以向往更广阔的世界。树在哪里生长不由自己选择,但可以决定如何生长。
我下定决心开始用功读书。但每次经过教学楼,我依然习惯望向那几棵小树,小树还是老样子,以它古怪的姿态伸展着枝条。刮风时,它们摇晃,下雨时,它们滴水,晴天时,它们投下斑驳的影子。小树教会我一件事:即使在最不利的环境中,生命也要找到自己的方式存在。
我即将升入高三,要搬到另一栋教学楼,到时候就不能经常见到这些小树了,我在想:明年此时,我会在哪里?是在更大的田野里看到自由的树,还是仍然待在学校里,与小树相对?
树不知道自己生在何处,只知道要生长;人虽知身在何处,却常常忘了生长。小城能困住我们的身体,但却不能困住我们的心灵。楼旁的小树终其一生可能都见不到原野,但它们的每一片叶子都朝向阳光。这,或许就够了。
写这篇文章时,我特意去看了看那几棵小树。它们的枝条伸进教学楼里面,在自由的空气中摇曳。我忽然想起瑞典诗人特朗斯特罗姆的《树与天空》里的句子:“一棵树在雨中走动,在倾洒的灰色中匆匆走过我们身边。”这些小树,终究会走向属于它的天空了。
人生如树,既要扎根现实,又要向往天空。而成长,就是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的过程。我与小树,其实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指导老师:向春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