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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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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湟川千年月 诗魂照影深

日期: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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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州市湟川河晨景。清远日报签约摄影师 罗敏 摄   连州明月,高悬于南岭翠嶂之巅,浮映于湟川清波之上。它穿越秦汉烟雨、唐宋霜露,始终以澄明之姿,照见千年的人文脉络。自韩愈夜宿龙宫滩,那句“一半是思乡”的喟叹随雾霭漫入连州的夜色;至刘禹锡凿开“剡中若问连州事,惟有千山画不如”的灵境,在海阳湖畔将月光酿成《海阳十咏》的清韵———此月,便成了迁客骚人渡越尘世的精神舟楫。
  从唐代驿路到明清帆影,它照亮过张瑄平定寇乱时的铠甲,也浸润过屈大均“数舸沿明月”的孤舟。一叶舟入湟川,巾峰流转的波光之中,藏着他如月辉般的诗心。千年以来,它是迁客鬓边的霜、归人帆上的银。当我们打开那些诗卷低吟,月光仿佛在湟川水面碎成万点银笺。而当云开月出,千年诗魂与皎洁清辉相交织,便成为连州的精神胎记,在历史长河中,持续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唐代:遥望与亲历的月光两重影

  唐贞元十九年(803年),韩愈贬为连州阳山县令,岭南的月色便成了他谪居生涯的具象注脚。而他的好友孟郊,终其一生未踏足连州,却因这份牵挂,让连州的月光先于足迹落进了中原诗行。
  元和初年,孟郊闻韩愈在阳山困顿,作《连州吟》寄赠。诗起句“连山何连连,连天碧岑岑”,“连连”山影并非亲见,而是从韩愈书信或友人转述中勾勒的想象———想象好友被群山困锁的处境。“孤怀吐明月,众毁铄黄金”更将体恤化作月光:他未到连州,却能想见韩愈贬地的孤独,“孤怀”是韩愈的,“明月”是他托寄的慰藉———纵世俗“众毁”如铄金,总有明月接住孤高操守。“开缄白云断,明月堕衣襟”写拆信心境:白云隔断中原与岭南,可信中愁绪、想象中月色,竟似从纸页落进衣襟———这轮“想象之月”,是友情的托寄,却为连州月光埋下“共情”的种子。
  比起孟郊的“隔空寄月”,韩愈笔下的连州月光是浸着瘴雨滩声的实景。《宿龙宫滩》里“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残宵梦醒,灯晕模糊,雨气携凉而来,窗外正是连州湟川三峡险滩。“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那“浮霜”何尝不是月光?龙宫滩水流湍急,夜航难见完整月轮,浪尖清辉碎在急流里,如撒冷霜。这月光无孟郊“堕衣襟”的温柔,却带岭南山水的峻急:韩愈未直说“月”,却让月光成“惊浪”的注脚,藏着贬谪的不甘与硬气。华南师范大学教授戴伟华说韩愈写连州“总带中原士人的道德框架”,这碎浪月光便是佐证:他将谪居愤懑、坚守操守揉进连州月夜,让月光成了可触摸的生命体验。
  十年后,刘禹锡于元和十年(815年)再贬连州,任刺史四年九个月,他笔下的连州月光终于挣脱“想象”与“寄托”,落进岭南溶洞溪涧。《海阳十咏·月窟》专写连州海阳湖旁溶洞:“岩曲月斜照,林寒春晚煦”。“月窟”非天上月,是溶洞中被月光斜切的景象———岩隙漏下的月光,不似中原月色铺陈,被嶙峋石骨剪碎,照在“溅溅漱幽石”的清泉上,连春夜寒意都滤得温煦。已故学者卞孝萱指出,刘禹锡在连州的创作“刻意与韩愈‘载道’拉开距离”,韩愈借月光抒怀,刘禹锡却让月光自呈姿态,连州溶洞的嶙峋与清辉,本就是天地造化的诗句。
  “日轩漾波影,月砌镂松阴。”在刘禹锡的《吏隐亭》里,随着水波的荡漾,光影也随之摇曳、晃动,给人一种明亮、活泼之感。在月光的照耀下,台阶上雕刻般地映出松树的阴影。日景充满活力与动感,夜景宁静清幽,表现了诗人对自然景观细腻的观察和对美好景致的捕捉与呈现。
  五代时期,连州进士孟宾于思念故乡,《怀连上旧居》自然少不了归隐“月亮”的意象:“明月夜舟渔父唱,春风平野鹧鸪啼。”在明月高悬的夜晚,江面上的小舟中传来渔父的歌声。明月洒在江面上,渔父的歌声更增添了几分生活的韵味和诗意。春风吹拂着广阔的原野,鹧鸪在啼叫。“诗价满江南”的孟宾于通过明月夜与春风平野这两个不同的场景,以及渔父唱和鹧鸪啼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展现了大自然的宁静与生机,富有意境和美感。

  宋代:闲居与行旅的月光定格

  南宋绍兴十六年(1146年),南宋名相、抗金名将、学者张浚遭权相秦桧排挤,罢去相位后携家眷南下,于连州闲居。彼时幼子张栻年方十三,正是读书知事的年纪,连州的晨雾漫过湟川江滩,暮色里的月光爬过楞伽寺的飞檐,成了他少年记忆里最鲜活的背景。待他在连州住得久了,日日与湟川山水相对,便依着所见景致题咏“湟川八景”,将朝夕浸染的月光与烟霞,一一钉进了连州的地域诗史里。
  随父寓居的岁月里自然少不了对连州月光的感受。张栻题“湟川八景”时,没添半分迁客的郁愤,只把日常撞见的景致揉进诗节。“把酒挹霄汉,楞伽月正明。”八景中《楞伽晓月》一景,便藏着连州特有的月光余韵,“晓月”并非单纯的自然景物描摹,而是融合了岭南山水的地域特质、理学哲思的精神内核与文人的生命体验,月光融入深碧的江水,既照亮了“万仞”峡谷的幽暗,又被水波揉为细碎的光点,使“月”与“江”以及“天”与“水”在空间中交融,形成“月在波中、波在月中”的涵摄之境。“羽衣去千年,高峰挂霜月。”《静福寒林》里的“霜月”清冷明亮,苍翠的松树凸显出刚劲的气节,刚硬的山峰和清冷的月亮与柔软的松树相互映衬,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感。

  明清:宦游与隐逸的月光变奏

  明末清初,屈大均以“岭南三大家”之首的身份遍游粤北,在《舟上连州其四》中写下“数舸沿明月,歌传水帝宫”的真切体验。这位抗清志士的笔触,将连州月光从地域符号升华为精神图腾:“月”不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他在湟川舟中“溯洄”家国之思的媒介。彼时南明政权已覆,屈大均披着僧衣游走岭南,连州的月光照见他“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遗民气节———江面月影随波破碎,恰似他心中破碎的山河,而“不寐”的执着,又让月光成了暗夜中唯一的坚守。这种将个人命运与地域月光深度交融的书写,与张栻“过日子的月光”形成跨越时空的遥望,明显多了份乱世文人的孤愤。
  明代思想家湛若水《夜半至连州有诗与况知州》中,“满船明月只身还”的“明月”,既呼应其师陈献章“江门风月”的自然哲学,又以澄澈之景喻“天理澄明”的心境,恰是其“随处体认天理”思想的诗化表达,勾勒出一幅一水两岸满船月的水墨画卷。他将连州月光抽象为“心即理”的哲学符号,让地域意象服务于理学阐释。这种书写赋予连州月光形而上的深度,同为“亲历之月”,却与屈大均形成鲜明对比。
  天顺六年(1463年),因平莫文章之乱,广东右布政使张瑄偕戈立来连州,事竟后畅游连州山水,拂晓时分的楞伽峡,那轮明月有着别样的景致。“扁舟载斜月”,赋予月亮被“携带”的动态感与亲近感。“荡漾金波泓”,则写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澄澈的波光,让月光与水色交融。“流影下西北”,进一步展现出拂晓时分月色的动态美,也暗示了时间的推移,从月夜渐向黎明过渡。在张瑄笔下,通过对月光、月影以及月光下水面、氛围的刻画,勾勒出拂晓月色的独特韵味。明代连州城折桂坊人莫与齐,天启二年(1622年)登进士第,他于夏日陪友人范州倅在北山休憩时,“薄暮共彝犹,班荆待明月”,在薄暮时分,余兴未了,铺好荆草,等待明月出现,让“月”成为此次北山之游在时间与意境上的延伸与升华的象征,体现出众人对月下美好光景与相聚时光的期待。
  “盈川皎皎中天月,夹岸萧萧芦荻秋。”清代卢伯蕃《中秋夜舟泊楞伽峡赏月》中高悬于中天的月亮皎洁明亮,给人以宁静、高远之感。月亮的皎洁与芦荻的萧瑟形成对比,既体现了自然之美,又蕴含着作者对时光流转、季节更替的感悟。“丰骨不嫌山气冷,石华还爱月华侵。”清代胡道长《仙人仰卧石》里当月光洒在石头上,石头仿佛与月光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互动,让人感受到石头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共生。“山含满月人疑缺,水绕孤城路欲迷。”而在华南农业大学教授梁家勉的月夜里,步梁子实《雪夜书怀》原韵将“月”融入到“风月”的整体意境中。“泠泠风月春无色”,在这样的月夜下,诗人内心孤寂、怅惘,让月亮成为了抒发诗人情怀的背景元素。
  “雪月风花闲处得,桑麻鸡犬望中收。”这是连州市西岸镇钱塘村门楼的一副对联。“雪月风花闲处得”描绘的是一种闲适的生活状态。意思是像雪花、明月、清风、鲜花这些自然美景,是在悠闲的生活情境中才能体会和享受到的,体现了一种悠然自得的心境,人们在宁静、闲暇之时,才能有心思去欣赏大自然的美好,感受生活中的诗意。“桑麻鸡犬望中收”展现了乡村田园生活的景象。从远处望去,能看到种植的桑树、麻类作物,还能听到鸡鸣狗吠之声。这代表着乡村生活的质朴和丰富,人们在田园之中,通过自己的劳作收获生活所需,并且享受着这种宁静而充实的乡村氛围。整副对联将闲适的自然审美与质朴的田园生活相结合,营造出一种既有着超脱尘世的闲适,又有着脚踏实地的田园生活气息的美好意境。
  连州月光,从唐人的“共情之月”“实境之月”,到宋元的“成长之月”“日常之月”,再到明清的“符号之月”“隐喻之月”“闲逸之月”,千年诗史里的每一轮月光,都是地域与心灵的双向投射。它照见迁客的孤怀,也照见少年的晨读;它被揉进理学玄思,也被赋以隐逸情怀。当我们在湟川江畔仰望同一轮明月时,依然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情感连接,我们看见的不仅是千年未改的清辉,更是无数诗魂在山水间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