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该喝茶了。
不是龙井不是毛尖,专喝白露茶。老周前天就打电话来:“茶备好了,就等你了。”我笑着应了,心里盼着那口茶香。
白露茶是有点倔脾气的。经了整个夏日的熬煎,非但不蔫,反倒炼出一身筋骨。茶叶在罐里蜷着,看着普通,一遇热水便活过来,舒展开的身子带着秋阳的金边。
我们约在老周家露台。三把藤椅,一张小几,天空蓝得像是刚染好的布。老周拎出陶壶,小陈端来茶盏。水沸的声音真好听,咕嘟咕嘟的,把秋风都煮暖了。
第一泡茶汤显出颜色,像是夕阳落在水里的样子。热气腾起来,带出炒栗子的焦香。小陈鼻子灵,吸着气说:“有桂花味。”老周笑他馋,手上却利索地分茶。茶盏一碰,叮当声里,三个中年人忽然都成了少年。
第二泡才见真味,茶色深了些,入口微苦,转瞬就回甘。像极了我们这年纪的日子,先苦后甜,余味最长。老周说起他父亲,老茶农在世时,最爱白露茶。“经晒经熬的,才有劲道。”这话他年年说,我们年年听,从来听不厌。
妻子在楼下晾衣服,仰头喊:“少喝点,晚上又睡不着。”我们齐声应好,手上又斟一轮。茶烟飘散处,看见鸟群渐飞渐远,像滴入空中的墨点。
白露茶最宜配闲话。说说孩子升学,谈谈父母健康,偶尔也聊房价菜价。话头像茶叶般起起落落,不必刻意接,自然就能续上。小陈带来新炒的花生,剥壳声噼啪作响,和楼下孩童的笑语混在一处,成了最好的茶点。
古人说“春茶苦,夏茶涩,要好喝,秋白露”。这话不假。春茶太嫩,夏茶太躁,唯有白露茶,不疾不徐,恰到好处。好比人到中年,褪了火气,多了从容。
日头西斜时,茶泡到了第五巡。味道淡了,情味却浓了。老周忽然吟道:“一期一会啊。”我们笑他酸,心里却都懂。白露茶每年只有这一季,好友相聚也是喝一次少一次。
茶凉了,老周的妻子推门出来,添了热水,又顺手收走空碟子。我们继续坐着,看暮色一点点染蓝天空。谁也不急着走,仿佛多坐一刻,就能多留一刻秋天。
回到家,听得窗外传来炒茶声,推开窗,那带着焦糖味的香气便扑了个满怀。原来是楼下茶铺在炒茶,心下欢喜,遂踱下楼去称了二两,打算明天自己泡。
今夜果然失眠了。不是茶劲大,是话头在肚子里打转。想起老周说他要当爷爷了,小陈换了新车,都是好事。白露茶就像个老朋友,静静听着,帮我们记着。
白露茶胜酒,胜在暖胃,胜在贴心,胜在喝多了也不上头。微醺时分,只觉得秋风温柔,岁月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