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诗行里的白露

日期:09-06
字号:
版面:A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清晨推窗时,一团凉雾裹着风扑进来,窗台上的薄荷叶沾着细碎的露,太阳刚冒尖,露水珠儿就泛着光,像撒了把碎星子。我伸手碰了碰,指尖的凉意忽然勾出一句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是小学时爷爷教我的,那时我蹲在老家的河埂上,看芦苇荡里的露水沾湿他的布鞋,还不懂“所谓伊人”是什么,只觉得“白露为霜”该是芦苇白花花的样子,像冬天没化的雪。
  爷爷是个老秀才,每到节气就爱背诗。白露那天他总带着我去河湾,芦苇长得比爷爷还高,风一吹就“沙沙”响,露水滴在草帽上,顺着帽檐往下淌。爷爷指着芦苇顶端的白穗子说:“你看,这就是《诗经》里的‘蒹葭’,白露一沾,就成了‘霜’的模样。”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雾蒙蒙的晨色里,芦苇荡像笼了层薄纱,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的露水落在我手背上,凉得我缩脖子。爷爷就笑,把刚摘的菱角剥开,递到我嘴边:“古人写白露,总带着点念想,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晓得了。”
  后来读中学,课本里有杜甫的《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一句,我在白露那天反复念。那天我在学校住宿,晚自习后站在走廊上,月亮特别亮,操场上的草叶上全是露水,踩上去“咯吱”响。忽然想起老家的河湾,爷爷该又去摘菱角了吧?他会不会站在芦苇荡边,也看着月亮想我?那时候才懂,爷爷说的“念想”,原来是白露里藏着的乡愁,古人的月亮和今人的月亮,照的是同一片思念。
  再后来读温庭筠的词,“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写的也是白露前后的秋夜。我坐在出租屋里,窗外的梧桐树落了叶,雨打在窗纱上,和词里的“空阶滴到明”竟一模一样。那天我给妈妈打电话,她说老家的桂花开了,爸爸正忙着酿桂花酒,像爷爷以前那样,在陶罐里撒一把桂花,封上盖等过年。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台上的薄荷叶,露水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浅浅的水痕,忽然觉得,古人的“离情”和我的牵挂,都被白露泡软了,藏在雨丝里,藏在桂花香里。
  去年秋天去苏州,在拙政园里遇到一位老先生,他坐在荷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汪曾祺文集》。我凑过去看,他正好翻到《故里三陈》,里面写白露前后的菱角:“菱角的模样,是长在水里的元宝,白露一到,就该摘了,生吃甜,熟吃粉。”老先生指着荷塘里的残荷说:“汪先生写的都是生活里的白露,没有那么多愁绪,却更暖。”我顺着他的手看,荷塘里还有几株菱角藤,叶子上沾着露,老先生说:“你看,不管是《诗经》里的蒹葭,还是汪先生的菱角,白露从来不是冷的,是带着生活气的———古人盼着伊人,今人想着家人,都是把心意藏在露水里,等风一吹,就飘到心里去了。”
  那天离开拙政园时,夕阳把荷塘染成了金色,露水在残荷上闪着光。我想起爷爷教我背诗的模样,想起杜甫的月亮,想起温庭筠的雨,想起妈妈说的桂花酒,忽然明白,白露从来不是日历上一个冰冷的节气,是古今文人笔尖的暖,是藏在诗行里的念想———从两千多年前的蒹葭荡,到今天窗台上的薄荷叶,白露里的情,从来没变过。
  回家的路上,风里飘来桂香,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妈,今年的桂花酒,我想早点回去喝。”发送键按下时,一片桂花落在手机屏上,带着点露水的凉,像爷爷当年递过来的菱角,甜到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