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孩子在步行街散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鼻子微微颤动,就像院子里闻到骨头味的小白狗。
他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很远的一棵桂花树上,兴奋地指着它说:“爸爸,看那里,桂花开了,好香啊!”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桂花树上绿叶中夹杂着簇簇金黄,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小时候,我在院坝边洗衣服。那是一个大木盆,盆里装着满满的衣服,有父亲的、母亲的,还有我自己的。开始时,我手中的捶衣棒舞动得比孙悟空的金箍棒还要顺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挥棒的速度开始变慢,到后来,我甚至觉得这根小小的木棍仿佛有千斤之重。我停下歇气时,一阵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飘然而至。循香而望,原来是对面伯母家的桂花开了。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顿时感到精神焕发,全身又充满了活力。
读中学时,学校对面有一座大山,山腰有几株高大的桂花树。桂花盛开、香气四溢的周末,我和几个同学手捧《语文》课本,大家一路追逐,很快就到了桂花树下。我们一起诵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及“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等名句。微风拂绿,桂花香气扑鼻,仿佛这自然的芬芳能够帮助记忆。那些曾在教室内反复诵读却难以记住的内容,在桂花树下很快就记住了。
回学校时,我们每人折几枝桂花带回教室,将桂花轻轻插入书桌的缝隙中,教室里便满是桂花的香味。桂花凋零后,我们将那些金黄色的花瓣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之间……多年后,我偶尔重新翻开了这书,桂花的香气依旧,我心里沉睡的往事又再次浮现。
桂花绽放的季节,我爱去外公家,他家屋旁有一株大桂花树。外公有很多繁体线装书,我喜欢带张竹椅、找几本书,然后穿过菜园,躺在桂花树下,读《聊斋志异》或是《三国演义》。微风拂过,桂花纷纷扬扬如雪般飘落,时而跑进我后颈的衣服下,时而落在复杂的文字上,我摸索着每个字的意思,结合上下文进行理解,虽然是囫囵吞枣,但也读得心花怒放。外婆也会端上一碗桂花茶,不冷不热,花香混着茶香,让人身心俱悦。
吃饭时,我和外公分享新认识了哪些字,有哪些故事特别有意思。无论我说得好还是坏,外公都会冲我竖大拇指,外婆也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我,眼里尽是温柔。岁月如梭,外公和外婆已离世近三十载,那棵桂花树年年开花,但早已物是人非了。
儿子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爸爸,我们去看有没有桂花糕卖,书上说桂花糕很好吃,我都有吃过!”我从回忆中醒来,蹲下来看着他仰起的小脸,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有我小时候的模样———亮闪闪的,装满了好奇和期待。
秋风又起,带着桂香,带着旧年的月光,带着所有没说出口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