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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前方自有繁花盛开

日期: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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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晨光熹微时,我总爱穿过那条旧巷,去城南的花市走走。巷口卖豆浆的阿婆认得我,每每见着,便笑出一脸菊花纹:“姑娘又来买花啦?”我点头,她总要补一句:“前方花市正热闹呢。”
  花市何尝不热闹。各色花铺临街排开,月季、茉莉、栀子、绣球,挨挨挤挤,喧哗得像要开口说话。而我最常驻足的是拐角处那家不起眼的小铺———守摊的是个清瘦老人,他的花不名贵,却总有些别处未见的风致。
  去的次数多了,便与老人熟络起来。他姓秦,原在城郊有片花圃,拆迁后只得来此赁一小摊。别人卖花多用塑料盆,他偏用青陶;别人将花码得齐整,他却任由它们旁逸斜出,倒显出几分野趣。
  “这株六月雪,您拿回去,浇些清水就好。”他递过一盆白瓣黄蕊的小花,枝叶间尚带晨露。
  我道谢,忍不住问:“秦师傅,您这的花似乎特别有精神气。”
  老人笑了,眼角皱纹如花瓣舒展:“姑娘,花跟人一样,你当它是活的,它便是活的。你当它有魂,它便真有魂。”
  后来我方知,秦师傅年轻时本是中学教师,退休后才侍弄起花草。他的花所以不同,大抵因他眼里花非花,皆是故友。
  某日路过,见他正对一盆蔫头耷脑的山茶絮语。我好奇近前,只听他轻声道:“急什么?你的好时候在后头呢。”转头见我,也不窘,反指那茶花说:“这孩子性子急,年年抢着开,不到冬至就累蔫了。我得劝它慢慢来。”
  我失笑:“花能听懂?”“万物有灵。”他取水缓缓浇灌,“你看它现在垂头丧气,待歇够了,自会开出好花来。时候未到罢了。”
  这般光景过了整夏。入秋后我出差半月归来,直奔花市,却见秦师傅的摊位空着,邻摊大姐告知:老秦的花圃虽拆了,可他到底舍不下那些花,竟在城西租了片荒地,又侍弄起来。
  “我们都笑他傻,七十几的人,不在家享清福,偏去荒地上折腾。”大姐摇头,“他说,有块地就能让花好好长,还说什么前方自有繁花盛开。”
  我怔在原地,忽然明白那不仅是卖花人的吆喝。
  循着地址寻去,城西果然有片荒废的苗圃。秦师傅正弯腰整理花苗,裤脚沾泥,额上有汗,神情却比在花市时明亮得多。
  “您这是何苦?”我望着一望无际的荒地。
  他直起腰,指向远处:“你看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望去———荒草丛中,竟有点点白色摇曳,是野百合。
  “我早来看地时就发现了。这地方荒了五年,土是硬的,草是枯的,可地底下的花根还活着。”他眼神温润,“没人管,没人顾,它自己想着要开,便开出来了。”
  他引我走向更深处。我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废墟之上,野菊成片怒放,金灿灿地铺展到天际,仿佛大地自发的光芒。
  “人哪,有时候就得学学花。”秦师傅蹲下身,轻抚花瓣,“遭践踏,遇旱涝,只要根还扎在土里,就不慌。时候一到,该怎么开还怎么开。”
  我忽然懂得了他所说的“前方”。那非目力所及的某处,而是心之所向的应许之地。纵使身陷沟壑,亦要仰望星空;哪怕周遭荒芜,也要相信繁花在前。
  辞别时,秦师傅赠我一包花籽:“随便撒在哪,明年自会开花。”
  我郑重接过。那轻飘飘的纸包,忽然重似千钧———里面装的何止是花籽,分明是一个老人对土地的信仰,对生命的笃定,以及穿越荒芜而后盛开的力量。
  归途上,我绕道再经旧巷。卖豆浆的阿婆正在收摊,见我便问:“今儿没买花?”
  我举举那包花籽:“买了,还没开呢。”她不解地笑。而我望向巷子尽头———夕阳正铺开漫天锦霞,恍如盛大花事。
  是的,花尚未开,但我知道:前方自有繁花盛开。
  永远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