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从小园子边走过,一声声秋虫的歌唱,更显得园子寂静,沾着露珠的草木温柔清澈。园子旁有桌有椅,既有古典风,也不乏时尚气息,这里是悠闲喝咖啡的地方,而此时却寂静如远古。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此时此地此景此境,适宜坐下来展卷阅读。
生命的河流无法回溯,但很多场景和偶遇也经常会有相似的质地和气息。比如这适宜捧书而读的静寂清晨,那带着露珠般清澈的气息仿佛就是从十来年前流淌过来的。
那时我住在一个郊野园子旁,离最近的图书馆坐车需要半个小时,我每次都拎着一个大书包借回一大包的书,然后在寂静的园子里慢慢品读。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早早起来,抱着一本书,先绕着园子的红色跑道慢跑一圈,然后到园子中间的亭子里读书。
印象最深的是亭子周围种着很多木槿花,开淡紫色花。草丛里有很多牵牛花的藤蔓,星星点点的牵牛花也是紫色的,蓝紫色。清晨的寂静里正是木槿花和牵牛花开得最美最神采奕奕的时刻,上面是木槿花的淡紫,下面是牵牛花的蓝紫,像对称得天衣无缝的诗句,韵脚是梦幻紫,再加上花瓣上晶莹清澈的露珠,这简直就是天空、大地、风、云、草木、节令一起创作的一篇神作。
置身在这样一篇神作旁,自己也跟着神采奕奕,光芒闪耀起来。崭新的一天,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开头,生活自然而然就充满了喜悦和希望。而那时的境况其实是彷徨幽寂的,跌跌撞撞,在寻找内心的方向。幸好当时没有放下喜爱的书卷,且在迷茫困顿里选择用读书来开启一天的基调和旋律,也因而一册静谧的书卷在成为内心山一样厚实稳固的依靠,是忠诚的知己,也是温暖的亲人。
吹着露珠般清澈的风在往事的余香里游逛,穿过了一条街,过了一个路口,又走过长长的林荫道,回到小区,再上楼回家。觉得此时的自己是一只由万千书卷蜕变成的翩翩起舞的蝴蝶,是那么轻盈自在,惬意地飞到屋子里的书桌前,随心自在地憩息在一卷展开的书上,像轻轻落在一片花瓣上。
定睛看花瓣的纹理,发现落脚的地方竟写着“秋天宜读书”,不禁哑然失笑,大概读书的人早已与书结下难解的因缘,任何地方任何时候,满眼满心都是书卷。又何止秋天宜读书,一年四季,晴天雨天,不晴不雨的天,都是展开书卷,静心而读的好时光。
古人根据季节的特点,也根据书卷内容,留下一句经典的话语:“春宜读子,夏宜读史,秋宜读经,冬宜读集。”而读书不是数学公式,很多应用难题都有其逻辑,也有其适用的公式,读书的关键在两个字“喜欢”,喜欢的就读得下去,津津有味。何时何地何境,读何书,就看读书人的心情了。元代翁森的《四时读书乐》着实写出了读书人的快乐心声。
且看春天:“山光拂槛水绕廊,舞雩归咏春风香。好鸟枝头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
再看夏天:“夏天修竹压檐桑四围,小斋幽敞明朱晖。昼长吟罢蝉鸣树,夜深烬落萤入帏。北窗高卧羲皇侣,只因素谂读书趣。读书之乐乐无穷,瑶琴一曲来薰风。”
再读读秋天的乐陶陶:“昨夜前庭叶有声,篱豆花开蟋蟀鸣。不觉商意满林薄,萧然万籁涵虚清。近床赖有短檠在,对此读书功更倍。读书之乐乐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
冬天更是荡气回肠:“木落水尽千崖枯,迥然吾亦见真吾。坐对韦编灯动壁,高歌夜半雪压庐。地炉茶鼎烹活火,四壁图书中有我。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
每年都重读这四首诗,每读之,心中就会充满对书卷的感激,感激自己今生与书结下深深因缘,感激写书的人让我们有书可读,让我们精神有所依傍而幸免坠入浮尘的空虚。
“世界太大,生命比世界更大,而文学又比生命辽阔。”悠悠光阴漫过书卷,生命的河流岸边芳草青青,书卷留下的余香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