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阳光的蛮力尚在。走在郊野小土路上,阳光紧紧撵着我,瞅准时机就“哗”地罩住。不一会儿,就感觉浑身热辣辣。
这是上午九点钟,正午还不定怎么热辣呢。刚出发那阵儿,秋阳第一缕拂上裸着的臂膊,倍觉温柔妩媚。只见它斜切着照进大地,树梢缭绕着淡淡的雾霭,树叶上集着凉凉的露水。偶尔,树叶不承重,露珠扑沓、扑沓,滚落在地,低头去看,凸凸露珠里,映出一个天高云淡的世界。
不多会儿再去看,露珠消失了,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那是被秋阳之刃迅疾收割了。
一块谷子地迎过来,谷子被阳光灌得有了点醉意,东摇西晃,簌簌索索,兴奋耳语。谷子和谷子之间,和风之间,和阳光之间,说得热闹,无休无止,细碎绵长。它们在诉说,在轻吟低唱,在一呼一吸。谷子香,发散出来,好闻。是原香,是毛香,是几分清醒几分醉的新粮之香。
我走过豆子地、棉花地、核桃树林、栗子树林……它们也都醉态懵懂了,这秋天的阳光,像酒一样灌醉了大地万物。棉花炸开了荚壳、核桃崩裂了青皮,栗子的青蓬也笑得傻歪歪,芝麻一节节撕开蒴皮。
那些豆子,熟透了会变得惊惊乍乍。“啪”的一声,把自己发射出去,一骨碌睡在落叶里,让你寻也寻不见。所以,把握收庄稼的火候分寸,是个诀窍。玉米在襁褓里抱得严实,还不打紧。谷子、高粱、芝麻,这些对谁都不设防的庄稼,黄豆、绿豆这些虽内敛但充满激情的豆子,熟个七八分,就得往回收。摘豆,我小时候最喜欢干。挎着柳篮去摘豆,俯身弓腰,采采复采采。累了,直起腰,仰观天之蓝、云之白,挺美的。
俯仰间,秋天渐渐往深里走。棉花坚硬的蕾铃,已被阳光破开,一朵朵肥实、暄松的白,从“棉花碗儿”膨出来,松成巴掌大一团。棉田里,飘浮着一小朵一小朵白云。摘棉的人,腰里系着包袱,在田垄里穿行。摘满一包,用手托着,像怀着孕。他们鸭子般蹀躞着回到地头,把一包袱棉花倒向布单子。一团白云,哗然飘落。
秋晒如酒又如刃,即便如刃,它也是在助力成熟;尽管它有时近乎尖刻,像严师,学生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也要督促、剔除;但不得不说,他的内心是慈悲的。秋风也一样,不只是威逼,它以凌厉的个性,推动着又一轮新生。
流连了小半天,掐了一把野韭花。午饭就在郊野的“农家乐”吃:嫩玉米,烤红薯,煮花生,山葱花烹小白菜,嫩核桃仁儿韭菜饺子。哦,这一餐都是新秋的馈赠。秋,被看在心里,吃进了肚里。
夕阳归程中,看到零星的槐树叶子,已在携风而落。秋天的微型名片,递给我。忍不住去看树冠,那里还是一蓬沉郁的绿云,毕竟秋天才刚刚启幕,重大的剧情还未登场。想着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将穿越一场盛大华美的叶落,心里不仅不伤秋,还充满了期待。花开花落,叶萌叶黄,都是一种自然之美。
杨树,还努力绿着,但分明绿得有点僵了,那就僵僵地绿着。说不定哪天哪一阵风,它们就一夜黄遍。立秋一过,寸草结籽。脚边的每棵小草,都迎来了自己的收获季:黄蒿、莎草、野苋、红蓼、车前草、马齿苋、苍耳、狗尾巴草……它们都褪下了青春华年的葳蕤招摇,抱着草籽,斜斜地摇曳在辉煌的夕照里……
这是一个秋雨连绵后的周日,我在野外行走。饱晒了醇美阳光,饱览了秋光秋色。我知道,这秋日光景,是春播夏耘换来的最美馈赠;我喜欢这秋日阳光,它的刃口缓缓划过皮肤,热而不灼,尖而不厉,像岁月之刃予人的谆谆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