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刚吃完,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我坐在院角的竹椅上抽烟。天慢慢暗下来,院墙边的竹篱笆先是青黑色,后来就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忽然听见院外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抬头一看,月亮从东边的树梢头冒出来,小小的,带着点黄,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蒸馍。它爬得慢,一点一点往上挪,把光洒在竹篱笆上,竹条的影子就落在地上,一道一道,跟画出来似的。
竹篱笆是去年春天扎的,用的是后山砍的青竹,现在有些地方已经泛白了。篱笆上还爬着几株牵牛,夏天开得热闹,现在只剩几片干叶子挂在上面,被月光一照,像薄薄的纸。我伸手摸了摸竹篱笆,竹条凉丝丝的,沾着一些夜里的露水。
这时候,屋里的灯亮了,妻子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出来,放在我旁边的石桌上。“月亮都爬上来了,还不进屋?”她说着,也在竹椅上坐下。我们俩坐着,没怎么说话,看着月亮慢慢爬过竹篱笆的顶。
月亮越爬越高,颜色也变浅了,成了白晃晃的。竹篱笆的影子也跟着变,从原来的长影子,慢慢变短,又往另一边挪。院角的那棵老桂树,叶子被月光照得发亮,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竹篱笆上,又滑到地上。记得去年扎篱笆的时候,孩子在旁边捣乱,拿着小竹条追着鸡跑,把鸡吓得满院子飞。现在儿子去镇上上学,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妻子说:“等周末儿子回来,让他再给篱笆补两根竹条,你看这边有点松了。”我点点头,喝了口绿豆汤,甜丝丝的,带着点凉。
院外传来邻居老张的咳嗽声,接着是他关门的声音。夜静下来,只有虫鸣,还有远处稻田里的青蛙叫。月亮已经爬过竹篱笆好远了,光洒在院子里,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看见竹篱笆下的泥土里,有几棵小草冒出来,绿油油的,在月光下能看清叶子上的细毛。
媳妇起身收拾碗筷,说:“不早了,进屋吧,夜里凉。”我把烟蒂在石桌上摁灭,又看了一眼竹篱笆。月亮还在天上,竹篱笆的影子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我想,这月亮天天爬过竹篱笆,看过院里的花开,看过院里的鸡跑,也看过我们一家人坐着说话,倒像是个老朋友了。
进屋前,我又摸了摸竹篱笆。竹条硬邦邦的,却透着生机。月光落在篱笆上,轻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知道,等明天晚上,月亮还会慢慢爬过这竹篱笆,就跟今天一样,跟去年一样,安安稳稳的,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