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子朝西,每日下午申时光景,那夕阳便排闼直入,将整个厨房都染满浪漫的橘红。
那光线斜斜地切进来,照得锅碗瓢盆皆镀了一层明晃晃的金,就连那油腻的抹布竟也多出几分辉煌来。厨房不大,不过方寸之地。四壁的瓷砖原是雪白的,无论怎样擦洗养护,如今已泛了黄,尤其是靠近炉灶的那几块,刚刚又被油烟熏得斑斑点点,乍眼一看,倒像是刻意做旧的艺术品。夕阳一来,这些污渍便愈发鲜明,然而奇怪的是,并不显得腌臜,反有一种历经沧桑的美感。可见岁月留下的痕迹,未必都是瑕疵。
夕阳跳到布满纵横交错刀痕的案板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微型沟渠便投下了细小的阴影,宛如一幅精致的山水画。这案板用了近乎十年,当初平整的表面如今沟壑纵横,却愈发好用。当初刚买回来时太滑,食材容易跑动,如今反而因着这些岁月的痕迹,让刀下的食材服服帖帖。可见,有些磨损不是缺陷,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默契。
炉火上的铁锅被夕阳照得发亮,不论我怎样清洗养护,锅底仍致敬岁月,积了层厚厚的油垢,经年累月,已成了一种保护层。新锅固然光鲜,却不如这老锅用得趁手。热油下锅时的滋啦,炖肉煮汤的咕嘟,菜蔬入锅时的唰拉……这些声音日日重复,却从不使人厌倦。生活里的重复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因为它,你便心安。
窗台上排着几个玻璃瓶,里头装着外婆自制的辣酱与腌菜。它们是跟着外婆翻过一座大山,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来到家里的。夕阳穿透玻璃,晶莹通透。辣椒悬浮瓶中,宛如海底的珊瑚群落；腌萝卜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这些瓶瓶罐罐,在夕照下竟有了几分艺术品的姿态。我想,生活的爱与美往往藏在这些最平凡的细节里。用心观赏,处处都是风景；用心感受,处处都是爱意。
水槽里的碗碟堆叠着,还未清洗。夕阳照在水珠上,折射出细小的光点,在水珠与光线相遇的刹那闪现。我不急于清洗它们,想先欣赏一会儿这短暂的光影游戏。生活何必总是匆匆忙忙,慢下来,才能看见这些细微的美。快节奏的生活里,我们已然错过太多美好的瞬间。
墙角处的双开门冰箱嗡嗡作响。夕阳照不到那里,形成一整张阴影。冰箱门上贴满了便签,冰箱贴与照片,记录着生活的烟火气。有去西双版纳旅游的蘑菇造型冰箱贴,有一家三口登顶后与日出的合照,还有超市的优惠券……这些看似杂乱的生活痕迹,恰恰是生活最温暖的见证。
厨房里的夕阳不同于别处。它穿过油烟、水汽,灿烂而温暖。这光线下,连最普通的物件,也显得亮眼起来。我常常在这时候停下手中的活计,静静站一会儿,感受光线在皮肤上的温度。在这片刻中,感受生活的美好。
夕阳渐落西下,光线渐弱。厨房里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融为一片昏暗。我开了灯,继续未完的烹饪。电灯的光固然明亮,却少了那份自然的韵味。不过也无妨,明日此时,夕阳又会如期而至,美好又会如约而来。这些看似重复的日常,都是崭新的馈赠。
人生百味,尽在这方寸之地的光影变幻中。柴米油盐的平淡里,藏着最真实的人生况味。在这厨房里,我学会了欣赏生活的美好,珍惜时光的馈赠,在平凡中看见了不平凡的光辉。夕阳每天都会离去,但我知道,它明天一定会再来———就像希望,就像力量,它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