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夏天的傍晚总像被拉长的麦芽糖。
太阳沉到西山顶,脸还红扑扑的,把天边的云染成橘子色。地面晒了一天,砖缝里的热气往上冒,踩上去能烫得人直缩脚。屋里更不必说,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木桌上的搪瓷碗都带着温乎气。这时候,家家户户就该向院子里搬桌子了。
院子里有风,有蝉鸣,还有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大人们聊着天,孩子们跑来跑去,偶尔被喊回来扒两口饭,又接着疯玩。
我们家也喜欢将饭桌放置在院子里吃晚饭。当然,这时候必不可少的,是烟熏蚊子,因为傍晚的蚊子很活跃,你若不驱赶它,当你享受美味佳肴的时候,它也会叮我们的腿脚和胳膊。
烟熏蚊虫其实很简单,青蒿便是其中之一。在房前屋后空地上收割后的青蒿,晾晒干后点燃,青蒿的烟雾便成为天然的驱蚊屏障。燃烧青蒿时,那淡淡的草本清香扑鼻而来,驱蚊效果显著,还让人仿佛置身于自然的怀抱之中。蚊子早躲得没影了,偶尔有一两只莽撞的,刚飞进烟圈就晕头转向,打着旋儿往远处逃,我们便可以轻松地吃晚饭了。
对着青翠的菜园和绚丽晚景吃晚饭,是别有风味的。饭菜一盘盘端上来,凉拌黄瓜、炒青椒、咸鸭蛋、慢熬的一锅绿豆汤,简单却香得很。
饭桌上通常少不了一碗酱,这酱都是母亲做的。色泽浓郁的黄豆酱。掰下一块馒头,狠狠地蘸上一大口酱,放入口中咀嚼,那醇厚的酱香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咸香的味道恰到好处,带着微微的甜,直叫人欲罢不能。
晚饭桌上,隔三岔五也会上一盘我最喜爱的红烧鱼,这些鱼来自房屋后的大河里。夏天雨水频繁,河里的鱼儿多。我会用自制的渔竿钓鱼,在菜园里挖蚯蚓,一有空就去不远处的河边钓上一会儿。趁着一大早,河鱼开口吃饵料,在河里钓上来的鲫鱼、白条、昂刺鱼。母亲将这些小鱼刮鳞去除内脏用清水洗干净,做红烧小杂鱼,母亲也会在锅边上,贴上一圈锅贴,锅贴蘸着鱼汁,满口鲜香。
我们吃完了晚饭,在院子里乘凉,母亲切开井水浸泡过的西瓜,喊我们去吃西瓜,也会关切地递过芭蕉扇,让我们用扇子散热纳凉,驱赶蚊虫。我们在院子里盼着满天的星星升高,清凉的晚风吹来。
那时,夏天的院子,最不缺的就是烟火气。炒菜的锅气,西瓜切开时的清甜,全都混在一起。“吃饭啦!”一声喊,全家人都围过来。筷子碰碗的声音,大人催孩子吃饭的唠叨,还有飞过的蚊子嗡嗡的吵闹声,都是记忆里最鲜活的背景音。
如今院里的小菜园依然青翠,火烧云也依然会在西边天燃烧,只是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燃起青蒿薰蚊虫吃饭的傍晚,就这么藏在风里,藏在葡萄架的影子里,成了再也回不去,却总也忘不了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