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院子里,空气里漫来一缕清润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是丝瓜藤独有的味道。母亲的菜园在院墙东侧,竹架搭得不算规整,却被丝瓜藤织成了一方绿帐篷,连午后的热风都被滤成了凉丝丝的。
母亲正蹲在架下拔草,衣服上沾着草叶,指尖捏着株狗尾草,往竹架缝隙里塞。她总说这样能引走虫蚁。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时腰杆顿了顿,随即笑开:“就等你尝新丝瓜呢。”
这架丝瓜是开春时栽的,母亲用旧陶罐盛了腐叶土,一粒一粒播下种子。如今藤条早爬满了架,有的顺着墙头往邻家伸,有的垂下来,在地面扫出细碎的影。巴掌大的叶片舒展着,边缘卷着细碎的波浪,雨后更显得油亮,叶脉像老人掌纹般清晰,却比掌纹多了层水汽。风过时,叶与叶相撞,沙沙声里竟藏着脆生生的甜。
最惹眼的是花。嫩黄的花盏举得高高的,像无数小喇叭在吹奏夏末的童谣。有的全开了,花瓣张成五角星,露出嫩黄的蕊,引得蜜蜂钻进钻出,把花粉蹭得满身都是;有的半合着,像小姑娘攥着的黄手帕,藏着点怯生生的盼。母亲浇水时总绕着花走,“留着给瓜做伴”,可架下还是落了层金粉似的花瓣,她便拾起来晒干,说泡水喝能败火。
立秋后,丝瓜像被施了肥,一夜一个模样。清晨去看,前夜还尖尖的小瓜,竟已鼓成了纺锤形,青碧的皮上覆盖着一层细绒,摸上去像婴儿的脸颊。母亲总在露水未干时摘瓜,说这时的瓜最嫩,“咬下去能汪出汁”。她踩着矮凳,伸手摘下两枚顶鲜嫩的,瓜蒂处还缀着蔫了一半的黄花,沾得指腹都是香。
厨房的铁锅很快腾起白雾。母亲将丝瓜洗净,去皮,切成薄薄的月牙片,瓷盆里顿时堆起青碧的小山,渗出的汁水亮晶晶的。铁锅烧热,舀入一勺自家榨的菜籽油,油花滋滋绽开时,磕入两枚鸡蛋,筷子搅得飞快,金黄的蛋液便在锅里铺成云朵,翻个个儿,铲成小块盛起。
再倒少许油,下丝瓜片翻炒,“嗤啦”一声,清甜味儿立刻漫了满屋。母亲舀入半瓢井水,盖上锅盖时,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噼啪”舔着柴草,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暖光。“等水滚三滚,再放鸡蛋。”她隔着水汽喊,“急不得,好味道得熬。”
揭开锅盖时,香气猛地涌出来,带着柴火的温。丝瓜片炖得透亮,像浸了蜜的翡翠,鸡蛋块浮在汤里,黄澄澄的。母亲撒把葱花,盛进粗瓷碗,递过来时指尖带着烫。喝一口汤,鲜得人舌尖发颤,丝瓜的清甜与鸡蛋的醇厚在味蕾上交织,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
“城里买的丝瓜,少了这份鲜香。”母亲坐在对面剥蒜,“这架上的,晨露里醒,日头下晒,夜里还吸着地气,真的是吸收日月精华。”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把最大的鸡蛋夹给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
暮色漫上来时,我们坐在丝瓜架下纳凉。藤叶间漏下的月光,在母亲的白发上流淌。她数着架上的瓜:“这根留着做丝瓜络,那根明天炒着吃,还有藏在叶底的,等你走时带回去给邻居尝尝。”
风穿过藤叶,带着丝瓜花的香。我忽然懂了,母亲的一辈子,都在做这样的事,像这丝瓜藤,不声不响地向上攀爬,把浓荫给了家人,把清甜给了日子,自己却守着一方菜园,把辛劳酿成了最绵长的暖。
原来所谓故乡,就是这样一缕绕不开的香。它藏在母亲炒菜的铁锅里,缠在爬满竹架的藤蔓上,浸在每一口带着烟火气的汤里,让你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见那方绿帐篷下,有人正为你留着一盏灯,一锅热汤,和满架说不尽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