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在朋友乡下老房子看到一则“时光知味”小条幅,贴在他家厨房。原来他父亲是一位老学究,自己写了这小字贴在厨房———这还真是蕴含着朴素哲理的小字啊。如今,字和纸都落满了灰尘,而这四个字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
时光何尝不知味,光阴本身就是难以言明的滋味啊!味觉的记忆,沾附在老物件上:厨房里那口旧砂锅,边缘斑驳如古陶,终日炖着寻常的烟火晨昏；咕嘟作响的红烧肉浓郁的香气吸引着刚放学到家的我,迫不及待地跑进厨房,夹出一块儿肉,一边吹一边丢进嘴里；墙角深埋的黝黑酱缸,浸渍出年年岁岁的咸香。每次姥姥掀开缸盖,一股陈酿的咸香便弥漫开来,混着阳光晒透的黄豆气息———端午下缸,重阳起封,缸底盐粒需缓缓融化,上层酱坯要日日翻动,如同日子需一天天平铺开来,如挂在厨房屋檐下的干菜。
黑褐色的菜丝里藏着阳光的味道,那是姥姥从春季就开始采摘,晾晒的野菜,有茵陈、竹笋、马齿苋、豆角、南瓜、茄子等,晨露沾过,晚风拂过,最后收进袋子里,挂在屋檐下。用它们炖肉,做馅儿,无不香醇。油脂渗进菜丝,咸香裹着肉香,一筷子下去,能尝出四季的味道和姥姥拾掇野菜的耐心。
味觉里深藏着父母的关爱。幼时过年,母亲熬猪油的灶火总是通红跳跃,油渣在锅里噼啪欢唱,焦脆的香雾弥漫整个屋子,我忍不住踮脚偷吃,被油星烫得直缩手,母亲则笑着嗔怪道:“小馋猫,心急吃不得热油渣!”除夕夜的饺子,家人围坐包着馅儿,将热腾腾的期盼包进去。父亲片烤鸭时刀光如练,薄如纸片的鸭肉,裹着甜面酱、葱丝、黄瓜条,卷进荷叶饼里,仿佛卷进了人间烟火中最丰腴的富足。那热腾腾的甜面酱,至今仍是我心头最浓稠的暖意。
如今自己也学着做饭,在厨房的烟火里,深谙味道里的时间,光阴里的滋味。
红烧肉要慢炖,时间会让它变得软糯醇厚,入口即化,齿颊留香；腌菜要等待,光阴会给它着色、发酵、变酸,变香,滋味十足。母亲年下灌的腊肠,切开来油光锃亮,蒸在米饭上,整屋都是醇厚的味道。那一刻忽然彻悟,所谓乡愁,不过是胃里住着的旧时光。
时光知味。这味道窖藏在每一缕固执的炊烟里,每一粒沉默的盐晶中,每一口温热饭菜的氤氲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尖,我们便忽然读懂:那些被烟火浸润的寻常日子,恰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典藏。
我们在时光里成长,遍染百味,而初心不改,犹如光阴不老,味道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