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明,窗纸微透青白,风仿佛也识得节气,已然悄悄变了性情。它不再似盛夏那般燥热如火,却也不带深秋的萧瑟寒气,只悄无声息地潜入窗隙,拂过肌肤时,竟带几分若有若无的凉意。窗台上晾着的一条薄薄绢帕,也微微地飘动着,像一只睡眼朦胧的蝶,轻轻拍打着木框。我伸手摩挲了一下裸露的手臂,顿感薄凉轻触肌肤,这细微的凉意,竟已悄悄渗入晨光之中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阳光也褪去了几分骄纵,虽仍明晃晃的,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热力。屋外那条小河,水面上浮着点点光斑,随着水波摇摇晃晃,像撒了满河的碎银子,晃得人有些目眩。我路过巷口时,瞥见那棵老槐树下的茶馆,茶客们围坐于桌旁,茶具已然悄悄换了阵势———原先盈满凉意的玻璃杯渐渐隐退,古朴的紫砂壶被重新请出,置于桌面中央,沉稳如端坐的老者。老师傅布满褶皱的手托着壶,那壶口缓缓飘出缕缕淡白水汽,袅袅升起,在午阳里氤氲成一道温润的烟痕。老者们围坐,各自持杯啜饮,温热的茶水呵出第一口白气,是秋无声的叩门,寒热交替的时光里,竟自有安顿身心的从容与默契。
待到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温存地铺染了天空一角。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凉风轻拂,风里裹挟着成熟的果实味道与草木微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悄悄酝酿开来。小街旁,卖菱角的老妇人摊前,鲜嫩菱角堆成小山,紫褐色的壳上还沾着水珠,亮晶晶的。老妇摊开的手掌布满皱纹,指甲缝里却染上了洗不去的淡紫痕迹———那是日复一日剥开菱壳留下的印记。她的白发被风撩起几缕,却仍含笑低语:“尝尝吧,刚采的,嫩着呢!”我走近买下几支,掰开一只,嫩白的菱肉便露了出来,清甜气息顿时散溢开来。远处已有虫鸣开始试探着响起,声音细微而怯怯,却渐渐织入喧嚷市声,似一根温柔丝线,悄然缝补起暑热与秋凉之间那转瞬即逝的缝隙。
归家途中,灯火渐次亮起,人声浮动,归家的步履汇成温煦的河流。处暑时节,原来最是光阴里一段温存的小憩:夏日的浓烈还未完全退场,秋的凉意却已悄悄浸润了人间———它不似春之勃发,也非冬之凛冽,而恰似生命行至中途,收敛了躁动却未减丰饶,那一种温煦安顿的境界。
这节气最是奇妙,它如一位深沉而内敛的智者,既不热烈也不冷寂,只是温柔地抚平了季节更替的缝隙,让夏的余热与秋的初凉彼此和解。人间此际,万物在炎凉交替中觅得了安身立命的从容；天地间这一页从容翻过,季节便如那茶馆老师傅手中紫砂壶嘴飘出的袅袅白烟,将冷热调和,徐徐吐纳出人间至味———温润,平和,带着对岁月流转了然于心的妥帖,那正是生命行至中途,最安稳沉静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