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兰
我知道白玉兰,是儿时从村里一家大宅院开始的。那时节,抬头望见墙头几朵白花,大如酒盏,在早春的寒气里抖擞着,便有人道:“看,白玉兰开了。”
初次认真端详白玉兰,则是多年以后在武昌的一座古寺里。时值二月,山桃未醒,连翘尚眠,殿宇前的白玉兰却已擎起了满树的素盏。其花九瓣,皙白如玉,基部微染淡紫,立在灰褐的枝干上,竟无一片叶子扶持。明人王世懋《学圃余疏》记:“玉兰早春先叶开花,瓣白而厚,望之如云。”诚然,那满树白花确如停驻的春云,又似栖息的群鹤,在古寺的飞檐斗拱间,划出静默的韵脚。
玉兰的风骨,在它先花后叶的决绝。未等春服既成,便裸枝绽放,颇有“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傲气。宋徽宗《宣和画谱》称其“格高韵胜”,清人李渔更赞为“木笔书空”,谓其花形若毛笔头,似要书写春日的宣言。这份孤勇,倒让我想起《楚辞》中“纫秋兰以为佩”的屈子,不随时俗,独守清洁。
玉兰花香别具一格。不似丁香之浓烈,亦非桂花之甜腻,而是一种清冷的芬芳,仿佛自雪中渗出。唐人咏玉兰“色空香暗度”,恰道出它香气隐约、似有还无的妙处。明代文震亨《长物志》云:“玉兰宜种厅事前,对列数株,花时如玉圃琼林,最称绝胜。”想来古人爱它,正因这份不染尘俗的仙姿。
最耐人寻味者,是白玉兰在东西方眼中的殊异命运。在中华,它位列“玉堂富贵”之兆,与海棠、牡丹同侪;而西人谓之“木兰”,只见其形,未解其神。日本江户时代的《本草图鉴》却记载:“木兰,唐土称为玉兰,其花可油炸食之。”同一株花,在东亚文化圈里竟有如此悬殊的际遇。
当代诗人的新诗写作中,白玉兰也是常常入诗。而最让我动心的是江非的《傍晚的三种事物》:在傍晚,我爱上鸽子、炊烟,和白玉兰6我爱上鸽子的飞翔、炊烟的温暖6和心平气和的白玉兰。当我看到诗人用“心平气和”四个字形容白玉兰时,我明白世上再无更恰当的词汇了。
白玉兰便是如此,沉静,从容,高洁。当残冬余威犹在,它已悄然举起满树玉杯。那杯盏中盛的,是融化的霜雪,还是酝酿的春光?世人只见其亭亭玉立,谁解它先春而发的孤勇?待得百花争艳时,它早已褪尽铅华,唯余一树青翠,默默地记着早春的誓言。
向日葵
我初识向日葵,不是在梵·高的画作里,而是在祖母精心耕作的菜园里。菜园里遍种的是茄子、辣椒、青豆、黄瓜,而菜圃边埂种植的便是一圈向日葵。那金黄花瓣,像燃烧的火焰,又似凝固的阳光,相对于一厢厢朴实的菜蔬,向日葵却像是整个菜园高傲的卫士。
当三伏骄阳灼烤大地,万木垂首敛息之际,葵花却昂首向着长天,将碧绿的掌叶舒展如虔诚信徒的双臂,托起一轮轮灼灼金盘。它不似荷莲避居水殿,亦非梅竹栖身幽谷,偏在田畴陌野之间挺直腰杆,如《群芳谱》所载“茎长丈余,花若金盘”般,在蒸腾暑气中筑起黄金祭坛———此种昂然气象,竟使向来咏梅赞菊的南宋刘克庄亦为之侧目,留下“生长古墙阴,园荒草木深。可曾沾雨露?不改向阳心”的咏叹。
葵之性情,尤见于其矢志不移的刚毅风骨。《齐民要术》记载:“葵为百菜之主,不必美园。”它根系深扎贫瘠旱地,长茎可高达丈许,烈日愈毒,花盘愈昂然———这番凌虚守正的姿态,恰似《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的真谛。清代《古今图书集成》中记载葵花“茎长不折”的特性,更印证了其宁折不屈的气节。南宋陈景沂咏叹“更无柳絮因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正是将此刚毅之魂镀上流金的日光。
其形貌也颇耐寻味。中央的褐色花盘实为无数管状小花聚集,外围的金黄“花瓣”却是不育的舌状花。这般构造,恰似一个微缩的王国:中间是辛勤劳作的子民,边缘是盛装起舞的贵族。俄罗斯人称之为“太阳花”,法国人唤作“太阳的旋转”,都不及中文名来得贴切———向日而生的葵花,连名字都浸透着光明。
二十岁时,我在一首爱情诗中写道:“我的心是一柄黄葵,颜色是太阳的颜色,方向是太阳的方向。”我手写我心,这是我至今引以为傲的一行诗句。
最动人的是它生命后期的姿态。当籽实饱满,花盘低垂,便不再追随太阳。此时茎秆渐渐枯黄,却依然挺立,像一位完成使命的老者,谦卑地低下头颅。梵·高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向日葵是属于我的花。”或许他在这倔强的植物身上,看到了自己燃烧又凋零的命运。
向日葵的实用价值常被其光彩所掩盖,祖母在菜园种向日葵葵花籽永远才是她的初衷。也许,种了一辈子向日葵的祖母从未曾把它当作花来种植。美洲原住民视之为“太阳神草”,中国农人则朴实地说:“种葵一亩,能抵三亩豆。”它像那些勤恳的劳动者,在奉献中完成自己的灿烂。
当百花在烈日下萎靡,向日葵却挺直腰杆拥抱骄阳。人们只见它灿烂的笑靥,可曾注意深夜时分,它也在黑暗中默默低头?待秋风起时,那沉甸甸的花盘里,盛着的不仅是饱满的籽实,更是一整个夏季积攒的阳光。正如里尔克所言:“每一寸光辉都深深刻进它的生命,最终化作沉甸甸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