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悄悄滑过夏的脊背,初秋的风就来了。这风不大,也不急,就那么轻轻拂过面颊,带着一丝刚好的凉意。像是有只温柔的手,悄悄拭去了夏日最后一点燥热粘腻,让人从里到外都舒爽起来。皮肤最先知道季节的变换,这微凉的触感,就是秋天递来的第一张名片。
出门走走,风便成了忠实的同行者。抬头看路边的梧桐,叶子还绿着,可仔细瞧,叶子的边沿却悄悄染上了一圈浅黄,像是镶了道金边,不那么鲜亮了,反倒显出几分温润。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地上,光斑点点,也褪去了夏天的灼人劲儿,只剩下暖烘烘的,安静地铺在脚下。偶尔,一片性急的叶子挣脱了枝头,乘着风,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地上轻轻一躺,无声无息。这是秋天最早的叹息吧。
菜市场是最能感知季节流转的地方。卖西瓜的摊子少了大半,剩下几个,切开的瓜瓤颜色也淡了,不像盛夏时红得那样晃眼。卖冰棍的老汉,不知何时在背心外面套了件半旧的薄褂子,守着摊子,生意也冷清了些。倒是石榴忽然成了主角,红彤彤、圆滚滚的堆在显眼处,有的熟得裂开了嘴,露出里面挤挤挨挨、玛瑙似的籽儿,透着喜气。我挑了一个,沉甸甸地坠手。摊主见了,笑着说:“秋风一吹,甜味儿就钻到籽里啦!”可不是吗,这风悄没声儿地吹着,不知不觉间,舌尖上的滋味也跟着换了季。
风推着我走进常去的公园。长椅上坐着几位老人,手里的蒲扇还拿着,却都搁在腿上,很少扇动了。其中一位老先生望着远处,忽然轻轻念道:“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见我望向他,他转过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白露快到了,这风,一天凉过一天喽。”风吹动他们稀疏的白发,轻轻飘起,又落下。他们脸上的神情平和,眼神里有种对节气变化了然于心的笃定,那目光仿佛也被这秋风滤过,沉淀着岁月的安然。
我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踱步。风掠过水面,推起细小的波纹,一波接一波地轻拍着岸边的石头。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在草坪上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在初秋那格外清透的蓝天里,摇摇晃晃地飘着。孩子仰着小脸,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宝贝。可没过多久,他竟开始收线了。小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把风筝往回拉,那风筝也听话,慢慢地降低高度,最终温顺地落回他的小手里。孩子抱着风筝,心满意足地往家走。也许,他也隐约感到了傍晚风里的凉意,知道该回家了。
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我站在湖边,手里还攥着那颗沉甸甸的石榴。初秋的风,就这么无声地吹着,掠过田野,穿过街巷,拂过每个人的肩头。它不用大声宣告,只是用肌肤能感到的那一丝凉,用枝头叶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变色,用舌尖味蕾上悄然转换的新鲜滋味,提醒着人们:日子在走,季节在变。
那孩子收起了风筝,我们也该把夏天那颗奔放的心,慢慢收拢,裹进渐渐添厚的衣裳里。就像大地正把积蓄了一夏的温热,悄悄藏进更深厚的土壤中———所有的一切,都在风轻柔的催促下准备着,预备迎接那个更加饱满、更加深沉的季节,从这微凉的空气中,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