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距沛城二十余里的乡下,一个叫朱大庄的村子。我的高祖父育有五子。高祖父持家有道,他在村庄核心的位置建造五块相同面积的宅院,分给五个儿子。五个院落从北至南,一字排开,颇为壮观。曾祖父排行老五,分到了最南边的一块地,两面环水。我的家族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历经百年的光阴。
曾祖父从小习武,一身好功夫。他有过两任妻子。他的第一个妻子是祖父的生母,即我的曾祖母。曾祖母身体不好,早早去世了。
多年后,曾祖父续弦。继曾祖母生了一个闺女。曾祖父不谙农事,不善积蓄,家道中落。晚年的曾祖父一条腿染疾,行动不便。兵荒马乱的年代,吃了上顿没下顿,继曾祖母受不得苦,带着闺女离开了朱大庄。
祖父早年读书刻苦,师范毕业后在村里的学校做老师,教数学。当时方圆十几里只有朱大庄有学校。很多人都是祖父的学生,提起他,都是恭称“先生”。祖父除了上课必须开口讲话,多数时间他都是缄默的。他与世无争,安分守己。工作之外,他不和任何人交往。他一生没有朋友。
祖父擅长书法,尤以小楷最为出色。他的书风端庄古雅。闲暇时,他时常在旧报纸上临摹“二王”的作品。他反复书写,自己感觉满意的时候,才会写到宣纸上。写完以后,自己展开作品反复端详,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最后贴到墙上。他书写的古诗贴满了家里的墙壁,诸如“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这些诗句,我们从小耳熟能详。
每逢过年,村里人拿着红纸,求祖父写春联。祖父来者不拒,有求必应。祖父给人写春联,是不收钱不收礼的。他每写好一幅,我们这些孙辈抢着扯着墨迹未干的春联晾至院子里。院子里的地上铺满了春联,散发着墨香。
祖父写字的时候,我们屏住呼吸,不敢说话,默默地看毛笔在纸上游走。我们生怕大口喘气会卷起宣纸,招来祖父呵斥。他心情好的时候,会以独一无二的方式叫我们:丽子、梅子、原子……他念我们名字的语调,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种失传的方言。那些音节,只属于他。他去世后,再也没有人那样叫过我们。
他
坐在大门口乘凉的时候,喜欢逗我:“丽子,让你娘给你买新衣裳。”“不买,俺要攒钱”。“攒钱干什么?”“盖房子”。有时连续三四天,祖父反复问我同样的话。他把这段话讲给我父亲,夸我懂事。我有时回想起来,感觉不可思议,童年一句话竟然应验,置房成为我前半生的奋斗目标。
曾祖父有富家子弟的遗风,花钱大手大脚。高祖父积攒的田产银钱,到了曾祖父手上,很快散作烟云。祖父从旧社会的私塾到新中国的讲堂,一支粉笔横跨了两个时代,是为数不多的离休教师。他不舍得放弃耕田,他的身份在教师和农民之间来回切换。放下书本,扛起锄头,祖父身体力行“耕读传家”的传统。教室里最后一句话的回音还在梁上回绕,田陇间他赶牛的脚印已成诗行。
数十年勤俭如一日,白手起家的祖父先后在朱大庄建起了三座青砖黛瓦的宅院,父亲和两个叔叔得以成家立业。
祖父在钱财上和人分得清楚,他不拿别人一分钱,别人也不许占他便宜,包括他的子女。我的姑姑出嫁后手头有点紧,回娘家借了二百块钱。此后多年,祖父不时提醒我的姑姑该还钱了。姑姑很愤怒,还过钱,和祖父大吵一架,哭着跑回婆家了。
祖父去世的时候73岁。他早上吃饭的时候,突然手一松,碗从手里滑落,头一歪,再也没有醒来。祖母撕心裂肺的哭声宣告了祖父的离去。
我的祖母和祖父同龄。她娘家的村子和朱大庄相邻。祖母身材高挑,肤色白皙,细目长眉。裹着小脚的祖母比祖父高半头左右。祖母的身高重构了家族的遗传基因。后代再无矮个子。
祖母和娘家的弟弟感情很深。每隔一两个月,她的侄子推着平车来接她回娘家。祖母每次上车的时候都穿箱底的新衣服,素白斜襟衫,黑色束脚裤,发髻梳得油亮。有时她也会带两个孙女随她回娘家。
祖母做事绵密、细致,说话轻言慢语。晚年的祖母饮食清淡,不喜荤食,一日两餐。她的肠道干燥,时常上火。为此,她早晚都喝鸡蛋茶。祖母肠道的失调,以顽固的方式刻进了后代的遗传密码。我们家族的多人都受肠道疾病的困扰。
祖父在世的时候,掌握着家里的钱。家里的一切物品,都是祖父骑着自行车买回来的。祖母几次三番哭着闹着要当家,都以失败告终。祖父的口头禅是:“女人当家,墙倒屋塌。”直到去世,祖父的钱匣子的钥匙始终栓在腰带上。
祖父去世后,祖母终于拿到了钱匣子的钥匙。作为已故离休干部的家属,祖母还能领到一定数额的生活补助金。
祖母聪慧过人,精通纸牌。她八十余岁的时候,拄着拐杖去和村里人打牌,连赢三日。那些人都比她年轻,输了不甘心,轮番来敲门。祖母的拐杖敲着地,慢条斯理地回道:“歇歇吧,晚几天再打”。她们走后,我悄悄问祖母:“奶奶,赢了钱,干嘛不打?”祖母抿嘴笑了,“谁也不可能总抓好牌。”
掌握财权的祖母回娘家小住,临走时,会塞给她弟弟两三百块。家里有人生病,或者她的几个孙媳妇陆续生孩子,祖母颠着小脚,拄着拐杖,提着一篮鸡蛋去看望。姑姑隔段时间给祖母买菜。祖母必定给姑姑一张整票,不需要找零。
祖父离世十二年后,祖母离开了这个世界。后来,整个村庄拆迁。朱大庄所有房屋夷为平地。祖父和祖母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痕迹越来越少,我们成为他们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