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一首稚儿时熟读的诗词,却让长大成人的自己心中泛起无数波澜。
事情源于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回一趟外公外婆所在的村子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村子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的泥泞路变成了水泥路覆盖,四通八达,贯通着村子;红砖灰瓦砌成的房屋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大平层、小别墅,正当我感叹村子的变化,试图寻找出与记忆中相似重叠之处时,被一孩童唤问,我是来探亲的吗?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叔叔呢?此番情景恰如开头的千古诗句,直击心底潜藏的记忆羁绊。
我的童年,是在外公外婆家长大的,是清新区山塘镇的一个小村落。印象中的外公外婆家,是一间年代久远的砖瓦房,门前是一片小竹林,碧绿清幽,对当时稚童的我来说宛如迷宫密林,每一棵青竹都如参天耸立,遮蔽了天日;竹林外,是一条绵绵小河,宛如无边的海,深不见底,广袤无边,将村子里分成了两岸,我在这头,另一头却未知。
我的外公手巧如匠,他总能利用门外的竹林作为原材料,编织出竹篮、竹箩、竹扫把等等一系列精美的竹制品,但最让我欢喜的是,他也会预留足够多的竹料,给我制作竹筒枪。所谓的竹筒枪就是由一根较粗的竹筒作为枪管,内部放入一根能够灵活滑动的细竹棍作为推杆,一团小小的湿纸团或者绿豆般圆润大小的植物果实作为“弹药”,放入竹管,用推杆快速推动,便能将“弹药”弹射出去。每当从外公手上拿过,总爱不释手,到村子里盛产“弹药”的植物果实摘满一口袋,一玩便是数日,一点也不腻,甚至到了夜晚睡觉,也要把它放在枕头旁,生怕弄丢了。直到现在,我仍觉得这是我最好的童年玩具,因为这里面掺着外公对我满满的爱。
我的外婆厨艺甚好,鸡鸭鹅、鱼虾蟹、糍糕饼包面样样都会,于她而言可谓是信手拈来。她那会总是问我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那时候,家里没有煤气炉,想要做菜都是在灶台烧柴,有时候柴用光了,外婆总会让我到竹林里捡“竹壳”回来当柴烧。每到这时候,心想着等会就能吃到一桌子好吃的,我就会拿着一个大大的麻袋,到门外的竹林“探险”。原本包裹竹子的壳和叶飘零落地,铺满了一地。我乐此不疲把那些干透了的竹壳和竹叶装入麻袋,每当回忆此番情景,甚是心怀美好。
我外公共有四个儿女,我母亲是兄弟姐妹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以至于当我还是稚童,我的外公已经六十多了。他的胡子花白,背略佝偻,但在我心底,却是超人。记得很清楚是新年的一天,我坐表哥的摩托车到他们家玩。表哥不慎把胳膊摔折了,他对尚是懵懂稚童的我开玩笑说,我没法开车送你回家了。我信以为真,我害怕、我心慌,甚至有种要一辈子在这里的幼稚错觉。表哥家距我家有十几公里,对那时的我来说,压根无法靠自己回去。正当我满满惶恐心慌之际,外公来了,他骑着他的黑色二八大杠自行车载我回了他家。从表哥家,经由山塘镇上,再到外公的家,那时的我对时间没有概念,不知道骑了多久,我坐在后排,直觉外公的背如高山般挺拔厚实,参天如松。
小时候,总盼着时光快点走,自己快点长大。如今回首往昔,却感受到时光总是度年如日般转瞬消逝。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外公外婆不在了,昔日村子里的小伙伴大多结婚生子,在城里工作、买房,儿时记忆中的老人家纷纷仙去,与自己父母般年纪的长辈变老了,村子里越来越多美丽的大别墅、大平层拔地而起,只是年轻人越来越少,留守的只剩老人和孩童,恰如那时的外公外婆和自己。
灯前一觉江南梦,惆怅起来山月斜。外公外婆家那扇满是年代感的木门,我在梦里推了千百回。梦中,我又回到童年的那个村子,有着自己外公外婆的疼爱,自己拿起“竹筒枪”玩得不亦乐乎。盛夏阳光透过门前的竹林,无数斑驳光影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身上。无数蝉鸣叫了整夏,起伏不停,我在竹林里睡着了,赶来的外公拍了拍我的背,告诉我外面天热,回房间休息吧。
我错愕,我惊觉,原来,这是梦,我还是那个有着外公外婆疼爱的稚童。
只是,转瞬间,梦醒时分,醒来的我怅然若失,才发现是梦中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