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大燕河岸,将每一片水杉叶淬炼成薄薄的金箔。南风吹过,落叶如蝶群旋舞,最终静静地栖息在河面上,铺出一条蜿蜒的金色水路。这河便成了流动的镜面,倒映着天空的澄澈,仿佛要涤尽人间一切烦忧。
行走其间,鞋底摩挲落叶的沙沙声与河水的低语交织,竟让人恍惚忘却尘世喧嚣,直到一片黑羽飘落水面,漾开涟漪。抬眼望去,对岸的乌鬃鹅群正掠过沙滩,羽翼在秋阳下泛起金属般的光泽,恍若历史长河中闪烁的勋章……
溯流而上,清城区横荷街道车头村委的上黄塘村,静卧于大燕河宁静的臂弯。村口青石板路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裂缝里钻出倔强的草芽。1945年盛夏,石板路上曾烙下一串特殊的足迹:香港归来的年轻交通员黄浩疾步穿行,引领珠江纵队南三大队穿越花县边境。队伍如暗夜流星,经平山村、神石脚,最终蛰伏于上黄塘尾幽秘的竹林里。拂晓前,这支队伍渡过白庙北江河,向着文洞游击根据地进发。这条红色血脉连接着秦皇岛的惊涛、广州的霓虹与香港的灯火,而村中子弟蔡生、黄惠峰们,正是守护这条红色血脉的忠诚卫士。
蔡生的身影在史料记述中如青铜雕塑般凛然。这位“苏陶部队”的手枪队长,以魁梧身躯与精准枪法闻名。蒙太奇般的历史片段里:他在香港闹市巷陌间与特务周旋,于珠三角夜色中护送游击队珠江纵队政委梁嘉深夜渡江。水波摇碎银辉熠熠的月光,他宽阔的背脊如移动的盾牌,将同志护在身后的阴影里,用他那蔡家拳武功和百步穿杨的枪法击退跟踪而来的汉奸特务。
而堂弟蔡世文在兄长蔡生的精神照耀下,在四会威井的烽烟中淬炼成钢。当解放浸潭的号角吹响,他如猎豹突袭敌阵,三次军功章浸透血汗;1955年福建前线炮火中,佩戴大尉肩章的身影依然冲锋在前,金门岛的海浪记录下他荣立的二等功。如今村史馆玻璃柜里,褪色的立功证书与磨损的子弹壳并置,革命者的呼吸穿透时光隧道,仍在新一代村民的胸膛起伏、澎湃……
秋风转过祠堂的飞檐,将记忆的硝烟与养殖场的生机无缝连接。2006年农业税取消的喜讯传来时,车头村的鱼塘正泛着碎银般的光斑。四百亩水面如散落大地的不同图案的镜片,倒映着“四大家鱼”跃动的轨迹。而真正让村庄镀上金边的,是那些昂首踱步的黑色精灵———清远乌鬃鹅。这种自宋代便在此生息的神奇生灵,天生披着三黑印记:乌喙如墨,黑羽似锦,脚蹼若炭;更兼三细风骨:秀气的头颅,纤长的颈项,精巧的骨架。它们踩着标志性的矮脚,成群掠过刚收割的稻田,恍若在大地书写流动的草书。
养殖户老蔡蹲在池塘边,他的指尖轻点水面:“看,这些鹅花仔仔出壳头三天,暖房就要调33度。”他身后,智能温控育雏室里,绒毛未褪的鹅花仔在恒温灯下酣睡,精密温控仪取代了旧时竹篮里的煤油灯。
鹅群的命运与土地紧密相连。当保护范围被锁定在清城区的地标公告颁布,乌鬃鹅完成了从家禽到文化符号的蜕变。秋深时节,车头村的养殖基地迎来最忙碌的收获:那些穿着黑色短裤的后生仔涉入微凉的大燕河河水,将羽翼丰满的乌鬃鹅引向运输车。而此刻,鹅鸣如歌,应和着冷链货车引擎的轰鸣,奏响乡村振兴的热情交响。
夕阳将大燕河染成金红色时,放鹅少年明仔经过村口的纪念碑。青石上镌刻着英雄们的名字,碑前不知谁新放了一篮乌鬃鹅蛋,椭圆形的玉白温润生光。少年驻足凝视,鹅群在他身后展翅扑向河面,翅尖撩起的水珠在空中短暂停留,如散落的钻石。这瞬间被秋光定格:牺牲者的名字与生灵的馈赠,在金色水波中达成永恒的和解。
河岸那排百年老榕垂下长而弯曲的气根,温柔地探入墨绿的水面。老支书何金海说这些根须是大地缝合历史伤口的针脚。如今树荫下常见研学旅行的少年,他们用平板电脑扫描鹅群耳标,乌鬃鹅的品种档案便与电子地图上的红色交通线重叠———历史从未如此具象:游击队员草鞋踏过的泥径,如今奔跑着戴有“地理标志”脚环的鹅群;地下交通站旧址旁,直播带货的姑娘正展示鹅肉烹饪,手机屏幕映亮她年轻的脸庞。
当第一盏路灯亮起,炊烟裹着炆鹅的浓香漫过村庄。祠堂前的晒谷坪上,老人们用粤语哼唱着当年游击队的歌谣:“日光光,照地塘。扛起枪,打豺狼!”孩童追逐着在落叶中打滚。秋风如无形的手,将革命记忆、羽翼丰声与人间烟火,织入大燕河被朝霞映照的金色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