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佺期(约656年—约715年),字云卿,唐代诗人。唐高宗上元二年(675年)进士及第。由协律郎累迁考功员外郎。曾因受贿入狱。出狱后复职,迁给事中。唐中宗即位,因谄附张易之,被流放驩州。神龙三年(707年),召拜起居郎兼修文馆直学士,常侍宫中。后历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
沈佺期与宋之问齐名,并称“沈宋”。他们的近体诗格律谨严精密,史论以为是律诗体制定型的代表诗人。
清远市区东部,巍然屹立着秀丽的峡山。澄澈如练的北江宛如一柄巧夺天工的利刃,自峡山腹地穿凿而过,将其剖分为南峡与北峡。南北两山对峙,如巨擘拱卫,碧色北江在其间蜿蜒流转,勾勒出一幅灵动的山水长卷。北宋文豪苏东坡途经峡山时,不禁为眼前胜景所倾倒,挥毫写下“天开清远峡,地转凝碧湾”的千古佳句。然而鲜为人知的是,早于东坡先生数百年,唐代诗人沈佺期便以其生花妙笔,为峡山绘就了同样精彩绝伦的诗篇,在文学的星河中,与东坡的吟咏交相辉映。
公元656年,大唐盛世的画卷徐徐展开,沈佺期在这充满诗意与豪情的时代中诞生。他字云卿,祖籍究竟是相州内黄还是吴兴,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些许争论,但这并不妨碍他在文学与仕途的道路上绽放独特光芒。
少年得志
踏上长安青云路
少年时期的沈佺期,便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春笋,在文学的天地里肆意生长。家中藏书阁是他最常流连之处,一卷卷古籍在他手中被反复翻阅,那些精妙的文字、动人的诗篇,如同点点星光,照亮了他的心灵。他日夜诵读,沉浸其中,时而为李杜诗篇的雄浑壮阔而击节赞叹,时而为屈原文辞的忧国忧民而黯然神伤。他在书房中挥毫泼墨,稚嫩的笔触下,渐渐显露出不凡的文学功底。
十八岁那年,沈佺期踏上了科举之路。长安城的街头,人头攒动,来自各地的学子怀揣着梦想汇聚于此。沈佺期身着一袭青衫,眼神中透着自信与期待,他走进那肃穆的考场,提笔写下心中的锦绣文章。当放榜之日来临,他的名字赫然在列,那一刻,喜悦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骑着高头大马,穿行在长安的街巷,感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凭借出众的文学才识,沈佺期很快被奉诏入宫,成为武则天的文学侍从。宫廷之中,文人墨客汇聚,诗酒唱和,风雅至极。沈佺期在这样的环境中如鱼得水,他的诗作常常得到武则天的赞赏。每当宫廷举办宴会,他总能即兴赋诗,诗句优美,意境深远,为宴会增添了无数光彩。三十岁之前,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从一个小小的官吏逐渐升迁,武氏提拔他为考功员外郎,手中的权力与日俱增,他在朝堂之上崭露头角,前途一片光明。
宦海浮沉“神龙之变”的转折然而,命运的车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神龙元年(705年),武则天病重。大臣张柬之等人抓住时机,率领羽林军诛杀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成功发动宫廷政变。随后,唐中宗复位,那些曾经依附“二张”的官员纷纷获罪。《旧唐书·张行成传》详细记载了这段历史:神龙元年正月,武则天病情加重。正月二十日,宰相崔玄暐、张柬之等人带领羽林军迎接太子,在迎仙院处死张易之、张昌宗,还把他们的首级挂在天津桥南示众。之后,武则天退位,迁居上阳宫。房融、崔神庆、崔融、李峤、宋之问、杜审言、沈佺期、阎朝隐等一大批官员,都因为和“二张”的关系受到牵连,被流放各地,人数多达数十人。这些官员里,不少人都被贬到了岭南。
在古代,岭南的范围涵盖今天的广东、广西,以及越南北部地区。之所以叫“岭南”,是因为这片区域位于越城岭、萌渚岭、都庞岭、骑田岭、大庾岭这五座山脉以南。实际上,除了这五岭,岭南还有许多高山。重重山岭就像天然屏障,把岭南和北方隔开,导致先进的生产技术、文化很难传入,使得这里在当时被视为荒蛮之地。正因如此,唐代朝廷常常把犯了罪的大臣贬到这里,岭南几乎成了贬谪官员的“专属之地”。
受到牵连的王无竞、韦承庆,也都被发配到了岭南。相比之下,沈佺期的遭遇更为悲惨———他被流放到了最南边的驩州(如今越南中部荣市一带,大致在越南义安县南部和河静省)。《新唐书·沈佺期传》只用简单一句“会张易之败,遂长流驩州”,就概括了他从此改变的命运。
早在武则天长寿三年(694年)五月,朝廷就曾颁布敕文规定:“被贬降职的官员,都要在朝堂上谢恩,并且允许他们有三到五天的时间收拾行装。”这条规定记录在《唐会要·左降官及流人》中,从中可以看出当时对于贬官的相关流程和安排。
从种种迹象来看,沈佺期应该是在神龙元年(705年)二月上旬,从洛阳启程踏上贬谪之路的。当时唐中宗在东都洛阳即位,朝中大臣们都随侍在洛阳,所以沈佺期也是从这里出发。从他写的《赦到不得归题江上石》里“家住东京里,身投南海西”这句诗能知道,他的家就在洛阳(虽然他祖籍是相州内黄县)。起初的行程已难以确切考证,但大致推测,他应该是取道湖湘地区前行。
南谪诗魂
山水征程中创作
沈佺期抵达湖南后,选择经由郴州,翻越骑田岭进入岭南。在郴州时,沈佺期望着远处的苏耽山,写下了《神龙初废逐南荒途出郴口北望苏耽山》一诗。苏耽山对沈佺期来说并不陌生,他年少时读过的《桂阳列仙传》中,就记载着苏耽的故事。传说苏耽是郴县人,自幼丧父,却十分孝顺母亲。有一天,他向母亲辞行,说自己天性适合修仙,要离开供养母亲。还告知母亲,当地将有大瘟疫,死者过半,只要挖一口井饮用井水,便可平安无事。后来,人们看见苏耽骑着白马回到山中,百姓便为他立坛建祠,这座山也因此得名马岭山。《水经注·耒水》也提到,黄溪东有马岭山,高六百余丈,方圆四十多里,汉末时郡民苏耽曾在此山栖居修行,而黄水向北流注入耒水的地方,就是郴口。此刻的沈佺期,眼中的苏耽山“重崖下萦映,缭晓上纠纷。碧峰泉附落,红壁树傍分”,山势奇特,云雾缭绕,仿佛真的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可他自己却满心愁绪,“含思独氛氲”,想着做官的艰辛,不禁羡慕起苏耽能摆脱尘世,逍遥自在。
在翻越骑田岭时,沈佺期又作了一首《遥同杜员外审言过岭》。杜审言是杜甫的祖父,和沈佺期一样,因与张易之交好,在神龙初年被贬。杜审言被贬往峰州(大致在今越南河西、永富省西部,富寿省东部一带),同属安南地区,不过他是经由大庾岭前往岭南,而沈佺期走的是骑田岭。“天长地阔岭头分,去国离家见白云。洛浦风光何所似,崇山瘴疠不堪闻。南浮涨海人何处,北望衡阳雁几群。两地江山万余里,何时重谒圣明君?”沈佺期虽在诗中提及杜审言,但更多的是借景抒发自己的感慨。离开京城,本就满心失意,如今又要前往传说中瘴气弥漫的“南蛮”之地,怎能不让他心生恐慌。他知道,北来的大雁飞到衡阳回雁峰就不再南飞,而是转头向北。此时的他,多么希望能像大雁一样北归,可现实是,他还要继续向南,前往万里之外的驩州,人往南走,心却一直向北。整首诗将愁怨之情融入景色之中,读来令人动容。
过了郴口,翻越过骑田岭,沈佺期终于来到岭南。他顺着浈水向南行进,来到了贞阳峡,并为此写下《度贞阳峡》。这首诗在《全唐诗》中并未收录,只有北京图书馆(现国家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收藏的《沈云卿文集》里能找到。诗中写道:
江路绕贞阳,云峰来水长。
藤萝失昏旦,崖谷转炎凉。
野戍红蕉熟,山邮绿笋香。
只言武陵去,何处辩存亡。
诗中的描写,与《水经注·溱水》中“溱水又西南历皋口、太尉二山之间,是曰浈阳峡。两岸杰秀,壁立亏天”的记载相互印证。沈佺期细致勾勒出蜿蜒浈水间的独特景致:水路悠长,云峰耸立,藤萝蔽日让人难辨晨昏,山谷间气候多变,忽冷忽热。山野村落中,红蕉成熟,驿站旁绿笋飘香,这般如梦似幻的景象,恍若误入桃花源,连方向都变得模糊。
南国风光的新奇,短暂冲淡了贬谪的苦闷,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惆怅。远离故土的漂泊感涌上心头,他不禁担忧自己的命运———人生如迷途,不知归途在何方,甚至害怕像刘子骥寻桃花源未果而逝那样,客死他乡。这首诗对仗工整,韵律和谐,随着行进的脚步徐徐铺展画卷,最后以一句感慨收尾,将景色与愁绪融为一体,读来令人唏嘘。
离开贞阳峡后,沈佺期继续前行。当他途经北江时,眼前的壮丽景色再次触动心弦。两岸山峰直插云霄,似要撑起苍穹;北江水环绕着澄澈河湾,宁静而柔美。岸边古松虬曲,仿佛有巨龙栖息,江面水波澄澈,缓缓流淌。在这震撼与触动之下,他灵感如泉涌,当即写下《峡山》一诗,将此刻的所见所感凝于笔端:
两峰支碧汉,一水抱清湾。
松老龙犹在,波澄势自还。
短短二十字,不仅把眼前的山水写得生动鲜活,还藏着他被贬后的复杂心情,特别能看出他写诗的功夫和内心的感触。
先看诗里的画面感。“两峰支碧汉”,一个“支”字用得巧妙,让人感觉那两座山峰像巨人的手臂,用力撑起了蓝天,一下子就把山的高大险峻表现出来了;“一水抱清湾”里的“抱”字,则把江水写活了,好像河水温柔地环抱着河湾,和山峰的刚硬形成对比。上句写山峰直插云霄的高度,下句写江水蜿蜒的广度,一高一广,一刚一柔,勾勒出一幅层次分明的山水画卷。
再说说用字的讲究。“松老龙犹在”这句,用“老”字形容松树,既写出了松树饱经风霜的样子,又让人联想到岁月的流逝;把盘曲的松枝想象成卧龙,让静止的松树有了动态感,还添了几分神秘色彩,能看出诗人对顽强生命力的敬佩。“波澄势自还”里,“澄”字点明水波清澈平静,“势自还”则写出江水从容流淌、循环往复的样子。表面是在写水,其实藏着诗人的心境———他就像这江水,虽然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推着走,但也想在平静中找到内心的安宁,甚至盼着命运能像江水回流一样出现转机。
整首诗没有一句直接说自己的委屈,但字字都透着情绪。高耸的山峰、环抱的江水、苍劲的老松、澄澈的水波,这些景色既是真实的岭南风光,也是诗人心境的映照。他借老松自比,表达自己就算被贬也不改气节;借江水的流淌,抒发对未来的期盼,或者在美景中暂时忘掉烦恼。这种在困境里还能发现美的态度,正是贬谪诗人特有的精神境界。
文脉薪传
贬谪书写新范式
在唐朝,岭南常被视作偏远荒芜、条件恶劣的蛮荒之地。然而沈佺期却独辟蹊径,用“碧汉”“清湾”等充满诗意的词汇,将岭南山水描绘得清新秀丽,彻底颠覆了时人对这片土地的刻板印象。他把贬谪途中的苦闷愁绪,转化为对自然美景的细腻欣赏,不仅展现出直面困境的乐观态度,更赋予岭南山水独特的文化韵味,为后世留下了别具一格的审美视角。
这段贬谪岭南的经历,于沈佺期而言,是一场刻骨铭心的苦难,却也意外成为其诗歌创作生涯的关键转折点。在那段充满艰辛的旅途里,他将内心的悲怆、对命运的慨叹,尽数倾注于笔端,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创作风格。
此后,众多遭遇贬谪的诗人,都在有意无意间受到沈佺期创作风格的影响。他们纷纷效仿,将贬谪途中的孤独、愤懑与无奈,融入对贬谪之地独特的民族风情、山川景致的描绘之中,创作出一首首饱含深情的诗篇。尽管每位诗人的性格、心境各异,面对困境的态度也不尽相同,但在将贬谪遭遇与眼前情景相融合的创作手法上,都能看到沈佺期留下的深刻印记。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沈佺期为后世贬谪诗人的诗歌创作,提供了重要的思路与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