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头天夜里落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是天地怕惊扰了刚铺展的秋意,特意放轻了脚步。清晨推窗时,风里果然裹着新凉的意思———往年这时还黏在皮肤上的暑气,已被夜雨涤荡得淡了,一件薄长袖裹着身子站在廊下,肌肤与风的触碰恰好熨帖,像岁月递来的第一封秋信。
屋檐垂着细密的雨线,像奶奶纳鞋底时没剪断的棉线,风过时轻轻晃,水珠掉在窗台上,啪嗒,啪嗒,数着秋的日子。玻璃蒙着层薄雾,指尖划开,便见对面墙根的青苔比盛夏深了些,连墙缝里的野草,也悄悄抽出了细碎的穗。这才是秋天,从不大张旗鼓,却把该换的模样都换了,像街坊里沉默的老人,看似缓步,实则把日子看得通透。
儿时的秋天,总与舌尖的温热相关。冬日寡淡里,馒头啃得发酸;开春盼香椿拌豆腐的鲜;到了秋天,灶上便飘出炖肉香。奶奶说“秋补要吃肉,不然冬寒冻耳朵”,其实是日子走到这时,该给苦熬大半年的味蕾找点甜。我蹲在灶台边,看奶奶把五花肉切块入锅,油星子溅起细碎的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那烟火气比肉香更让人安心。十几岁的秋天,心思染着青涩的愁。刚读了些伤春悲秋的词,总爱在雨后到河边,看柳叶黄了尖,梧桐叶在水面打旋,琢磨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撞见隔壁班女生捏着银杏叶数叶脉,远远看她夹进课本。后来才知,她在等转学的同桌,说好秋天回来一起捡银杏叶。原来那时的愁,从不是为秋光,不过借季节的衣襟,给心事找个温柔的落脚处。
如今的秋天,更像一面过日子的镜子。暑气还没散尽,秋凉已悄悄漫过来,不慌不忙地接了夏天的班。雨停了,雾也淡了,远处的山显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刚洗过的砚台。屋檐的雨线断了,只剩水珠挂在瓦当边,亮晶晶的像碎银子,风一吹就掉下来,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
回屋泡了杯茶,是去年深秋采的野菊花,在陶罐里存了一冬。沸水冲开,水色澄黄,带着清苦的药香,咽下去却有甘洌的回甘。忽然想起奶奶的话:“秋天就像过日子,先苦后甜才扎实,急不得。”
日头爬高,照在日历上,“立秋”二字暖融融的。朋友圈里“秋天第一杯奶茶”还在刷屏,我没跟风,拍了张屋檐滴水的照片配文:“秋意哪用奶茶装?这风,这雨,这变色的叶子,都是天地递来的杯盏,盛满了日子的本味。”
其实人这一辈子,不就像这四季轮回?儿时贪甜,像初春的嫩芽;年轻时爱愁,像晚秋的落叶;到了这会儿,倒觉得什么滋味都好,苦里藏甜,甜里裹暖,就像这秋日的雨,落过之后,天更蓝,风更清,日子也更踏实。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弯腰挖土豆,锄头划过土地的声音顺着风飘来,脆生生的。田埂上的狗尾巴草结了籽,沉甸甸地低着头,像在认真汲取这秋的光景。我知道,这是秋天在轻声说话,它说:“安心走自己的路,时光从不会辜负认真生活的人。”
是啊,与其盼别人的光,不如做自己生活里的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等的日子等透,踏实走过的脚印、默默积蓄的力量,终会化作照亮前路的光。像初秋的雨,落得安静却润透土地;像悄然生长的秋意,不声张却让每片叶子染上自己的颜色。
做自己生活里的一束光,不必耀眼,却能在岁月里温柔生长,照亮自己的路,也温暖每个平凡的日子。这大概,就是秋天教给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