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尚在伏中,此时仍是溽暑蒸人,蝉声如沸。窗外的世界仿佛都被热浪凝滞了,只有书页翻动时带起的微风,能在这尾端夏日里辟出一方沁凉地。此时的阅读,心神渐次沉淀,浮躁的暑气被墨香过滤,生出几分八月独有的韵味。
这时节,最宜捧一本《和苏东坡吃茶》。茶文化学者周重林以五十余篇苏轼诗文为引,钩沉出东坡茶盏里的风雅宇宙。书中写他改良“提梁壶”的巧思,写他贬谪途中以雪水烹茶的豁达,更写他“且将新火试新茶”的人生哲学。暑气最盛时,看这位宋朝智者如何在困顿中以茶修心,仿佛燥热的胸腔也被注入一泓山泉。东坡的茶道不在技艺,而在“清白”与“清欢”的人间滋味———一盏茶中照见的是生命本真的从容,恰如酷暑中忽遇穿堂风,让人倏然通透。
若说东坡以茶释怀,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则用中原大地的尘土气,写尽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孤独。杨百顺颠沛半生只为寻个“说得着话”的人,牛爱国在婚姻孤岛上挣扎求生。那些在面坊、染坊、火车站里滚动的河南乡音,道尽了生命的苍凉底色:“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书中人以朴拙的执着对抗宿命的身影,比空调冷气更能驱散心头的闷郁。当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那些为一句“说得着”奔走的身影,恰恰照见了普通人最坚韧的光亮。
八月,夏意犹浓,但季节的齿轮已悄然转动,秋声隐约可闻。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恰如一位最体贴的向导,引领我们俯察四时流转的痕迹。他细致入微地记录下二十四节气中万物微妙的变化:昆虫的生死、草木的荣枯、天空的明暗、田野的色彩……这些在匆忙生活中常被忽略的细节,经他朴素温润的笔调点染,顿时焕发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阅读苇岸,恰似为昏昏沉沉的感官打开一扇明窗:我们于城市里麻木的神经重新被唤醒,恍然察觉了风中的凉意已悄悄渗入,夏虫的低吟渐渐为秋声让位———原来季节的嬗变,竟如此清晰地在文字与自然的呼应中展现,提醒我们莫要辜负这大地的深情密语。
建军节的八月,怎能不读一本致敬军魂的书?毕淑敏的《昆仑约定》以亲身经历为基础,将笔触伸向世界屋脊的边防哨所。书中聚焦六七十年代一群戍守昆仑的军人:郭换金在暴风雪中护卫物资冻伤致残,景自连为抢救战友坠入冰河,女军医麦青青在缺氧环境中日夜救治伤员……这些“温柔似水又坚韧如石”的身影,在“第三极”的残酷环境中淬炼出生命的高度。这本书超越了传统军旅题材的炮火叙事,转而凝视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升华。诊所里生死相依的战友情、界碑前无声的誓言,恰似昆仑雪水涤荡灵魂。合上书页,窗外蝉鸣依旧,心中却已矗立起一座精神的雪山。
八月的阅读,是夏的终章,亦是秋的序曲。当茶烟散去、市声渐弱,昆仑山巅的风雪声仍在耳畔回响———那里有最炽热的忠诚,最清澈的信仰,足以抵御一切暑气与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