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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清远日报

入秋里的小欢喜

日期: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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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A07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暑气渐消时,秋风便成了最体贴的访客。它不张扬,悄悄拂过窗棂,溜进屋里,只那么轻轻一绕,人心里便落定了:秋,真来了。这细微的触感,比任何节气更令人心头一松。
  小院里的扁豆花,开得最是伶俐。紫的、白的小花,一串串挂在竹架上,像无数只敛翅的小蝶。秋风掠过,花串便微微颤动,豆荚便悄悄鼓胀起来,日渐丰腴。母亲摘下几把,焯了水,在竹匾里摊开。日头好时,只消半天,那青翠便褪作深沉的墨绿,蜷缩成柔韧的一弯。收起来存进陶罐,便是冬日里一碗素净清鲜的念想。白居易写“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冬雪压竹之声虽好,却不及这秋阳下晾晒豆角的光影,无声无息间已将暖意封存。院角那片红薯地,叶子已显颓唐,可泥土下的宝藏,正到了最甜润的时节。父亲握着锄头,小心地刨开土垄,铁锹磕碰到块根,发出一声沉闷又实在的轻响。褐红的皮,裹着结实的身躯,带着微湿的泥土被掘出地面。新挖的红薯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沾着新鲜的土腥气。放进灶膛的余烬里煨着,不多时,那股子蜜糖般的甜香就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直往鼻子里钻。掰开焦黑的外皮,金黄软糯的薯心冒着热气,烫得在两手间来回倒腾,一口下去,烫嘴的甜糯便在舌尖化开,连心尖都跟着暖了———这粗粝土地捧出的甜,最是熨帖人心。
  最喜是山野间那几株老柿树。经了霜,叶子快落尽了,唯剩满树柿子红得透亮,灯笼似的悬在清旷的枝头。父亲踮脚摘下几枚熟透的,皮薄得几乎透出里头蜜浆的流动。拿回家,母亲仔细地削去外皮,用麻绳系了蒂,一串串挂在北屋通风的檐下。秋风日日吹拂,那饱满的果肉渐渐失了水分,皱缩起来,表面却悄然沁出一层细腻的白霜。日子有功,硬柿子终成了软糯的柿饼。咬开柔韧的外皮,内里溏心般的蜜浆便缓缓淌出,甜得醇厚而悠长。这甜蜜的蜕变,需得光阴的耐心守候,如同农人俯身大地,静待四季轮回的慷慨馈赠。
  山风渐凉,吹在身上已有清透的力道。田埂边,几畦晚荞麦竟开花了。细碎的白花,星星点点撒在青梗绿叶间,月光下望去,真如一层薄雪覆在田野之上,清寂又温柔。荞麦花不争艳,却在秋凉里捧出自己的静美。此时方解白乐天那句“月明荞麦花如雪”的意境,清辉之下,秋夜的田野仿佛被施了宁谧的魔法。
  暮色四合,灶膛的火光映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新收的小米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金灿灿的,盛在粗瓷碗里。就着一碟新腌的脆萝卜条,稀里呼噜喝下去,暖意便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再蔓延到指尖脚尖。屋外秋风簌簌,摇着老槐树的叶子,更显得屋里这一碗粥的安稳与满足。
  秋意渐深,这点点滴滴的小欢喜,便如草叶上的露珠,悄然缀满了寻常日子。它们不轰轰烈烈,不过是扁豆在竹匾里蜷缩的身影,是煨红薯捧在手心的烫与甜,是檐下柿饼悄然沁出的白霜,是月下荞麦花如雪的清寂,更是灶台边一碗暖粥升腾的雾气。它提醒我们,生命最深的滋养,往往就在这低头劳作、抬头见喜的朴素日常之中。